迟来在来P国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花咏住的别墅旁边，一栋面积稍小的二层独栋已经过户到了他的名下。两栋房子隔着一道矮矮的冬青树篱，从二楼窗户能看到对面房间的灯光。邱明德提前一周安排了人打扫、布置，冰箱里塞了食材，药箱里备了常用药。
迟来没有告诉花咏他住在隔壁。今晚还不是时候。今晚，他只是一个在花维达的休息室里谈成了一桩生意、顺带讲了一个关于故人的故事的人。
入夜。P国的夜晚没有沪市那么亮，窗外的路灯是暖黄色的，隔很远才有一盏。虫鸣从花园的草丛里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迟来坐在二楼的窗边看文件。邱明德把今天洽谈的三家代理商的资料都发了过来，他一份一份地翻。过目不忘让他不需要做笔记，但他会在重要的数字旁边用铅笔点一个小点。那是他学来的习惯——不是为了记忆，是为了让看文件的动作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人。
手机震了一下。
【许愿者3827】：大人。花咏今晚会分化。
迟来放下文件。
【叶迟来】：几点？
【许愿者3827】：原剧情没有精确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他是幽灵鬼兰Enigma。分化的时候体香会第一次释放，可能会伴有高热和短暂意识模糊。
【许愿者110】：Enigma的分化比S级Alpha更猛。因为是顶级掠食者级别的，身体负担更重。大人，你最好提前过去。
【许愿者3827】：他隔壁那栋别墅的安排是对的。你现在过去，守在他门口也好，守在楼下也好。不要进去——让他自己完成分化。但如果他出意外，你能第一时间接住他。
【叶迟来】：好。
迟来合上电脑，拿起一件薄外套出了门。
P国五月的夜晚，白天积蓄的热气被夜风吹散了一部分，空气里有栀子花和湿润泥土的味道。花家的别墅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铁艺大门紧闭，门口有监控摄像头。但迟来不是来闯大门的。
他绕过冬青树篱，从自己别墅的后院走过去。两栋房子之间只隔着一道矮树篱，侧门的小路在晚上没有人值守。他没有翻墙，也没有躲藏——他站在花咏房间窗户斜下方的那棵鸡蛋花树下，路灯的光被树冠遮住了大半，只在他肩膀上落了几朵暗影。
他抬头看。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很暗，不是主灯，大概是床头灯或小夜灯的光。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迟来靠在树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聊天群。
【叶迟来】：到了。他房间灯还亮着。
【许愿者3827】：等着吧。
【许愿者23】：大人你就在外面等着？P国晚上蚊子很多的！
【叶迟来】：不咬人。
【许愿者110】：重点不是咬不咬人是你会不会痒啊大人！
【许愿者1589】：一个由愿力化成的人可能连痒都不会痒吧……
【许愿者237】：就算不痒，站在树下被蚊子咬也很烦的。
迟来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着树，听着夜风穿过鸡蛋花树叶的声音。时间过得很慢。
凌晨一点十四分。
二楼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暗沉沉的小夜灯光，是主灯被啪地打开的那种亮。然后迟来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什么东西摔碎了，是一个身体从床上滚下来，跌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站直了身体。窗帘上晃动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动，不是走，是爬。是从床上滚下来之后，用手撑着地板往前爬了几步，然后又倒下去。
迟来没有犹豫。他迈开步子走向侧门，在门口按下了花维达的助理今天上午刚发给他的门禁密码。密码是花维达同意他来看望花咏之后助理发来的，附了一句“花董说以后叶总可以随时来”。迟来打开门，换上鞋柜里的一次性拖鞋，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一些他不认识的艺术品，壁灯是暖色的，把地毯上的暗纹照得模糊不清。花咏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刺眼的白光。
迟来没有推门。他在门口站住，背靠着走廊的墙壁。
门缝里传出急促的、压抑的喘息。不是哭。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生长、把人从内部撕裂的疼。八岁的孩子，骨骼和隐脉都在这一夜被重塑。
花咏在地板上蜷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热。后颈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又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那个位置涌。他想叫，叫不出声。想爬回床上，腿不听使唤。
然后一股气味从他体内渗了出来。
这股气味不一样——它是冷的。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深夜深山里，幽谷中一朵花静静绽开时，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变得寂静的那种冷。
幽灵鬼兰。
它是Enigma的顶级信息素。浓烈、幽深、穿透一切。它从花咏的后颈溢出来，穿过门缝，沿着走廊蔓延。如果是Alpha或Omega站在这里，此刻大概已经跪了下去。但迟来是Beta。他只闻到一股很淡的花香，淡到几乎不可辨认。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何医生开的处方安抚剂还剩两支，是他以防万一带来的。但Enigma的安抚剂，他没有。这个世界上能安抚Enigma的东西，只有时间。
“呃——”
门里传出花咏压抑的闷哼。然后是布料摩擦地板的声音。他在爬。迟来能听出来，这个孩子在往门口爬。不是想找人求助，是身体的求生本能在驱使他往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移动。
迟来没有动。
他不能进去。分化必须由本人完成。任何外来的扰，不管是安抚还是压制，都会打断这个过程。隐脉需要用第一次释放来建立完整的通路。他只能等。
门里的动静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
凌晨两点二十分。
门缝里不再有压抑的喘息，只剩下很轻的、平稳的呼吸。花咏大概是睡着了。在高热和剧痛之后，分化完成的身体会自动进入深度休息状态。
迟来没有离开。他靠着墙壁坐下来。走廊的地毯很厚，坐上去没有声音。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给聊天群发了一条消息。
【叶迟来】：分化完成。睡了。
【许愿者3827】：辛苦了。
【许愿者23】：花咏知道外面有人守着吗？
【叶迟来】：不知道。
【许愿者110】：他会知道的。Enigma的嗅觉比Alpha还灵敏。明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会闻到走廊里残留的你的气味。虽然你是Beta，但你在他门口待了三个小时。
【许愿者3827】：他不会说出来。但这件事他会记住。
迟来把手机放回口袋。他需要在天亮之前离开。花家的仆人早上六点会开始打扫，他不能让人看到他半夜出现在花咏的房门口。
凌晨五点。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深蓝，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微微泛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迟来站起来，拍掉外套上的褶皱，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他原路穿过冬青树篱，回到自己的别墅。
二楼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对面的窗户。花咏房间的灯还亮着。那个八岁的男孩正躺在床上沉睡，不知道走廊里曾经坐着一个人，也不知道那股淡淡的、不属于任何信息素的气味——衣服摩擦墙壁留下的、一个Beta在安静呼吸时留下的——会在天亮之后被他敏锐的新生嗅觉捕捉到。
而花咏会记住这个味道。会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忽然想起来。会在那一刻问他：你是不是那天晚上来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迟来拉上窗帘，躺在床上，闭了闭眼睛。第一夜。之后还有很长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