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难得在晚上十点前离开办公室。
她拎着两杯茶——全糖，加珍珠，她喝了大半个月清咖啡之后决定放纵自己一把——拐进一栋老居民楼。楼道灯坏了一盏，她摸黑爬到五楼，用膝盖顶开门，朝着沙发上正在改作业的女人喊了一声：“许老师，出来接驾。”
许眠从作业本堆里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快要滑下来的眼镜。她和沈望舒是大学室友，毕业后沈望舒辍学创业，她按部就班读完研，现在在区里一所初中教语文。两个人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但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通常是在许眠家——因为沈望舒租的那间公寓连沙发都没有。
“你今天吃错药了？这么高兴。”许眠接过茶，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全糖”，眉头皱起来，“你不是说全糖是堕落的开始吗？”
“今天可以堕落一下。”沈望舒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蹬掉高跟鞋，把脚缩上来盘腿坐着，“我接到了。”
许眠拆吸管的动作停了一下：“吴德发那个？”
“不是。新的。林氏建材的代理，比吴德发那个大两倍。”
许眠的眉毛慢慢挑起来，从“替你高兴”挑到了“这事不对劲”的高度。她把吸管进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正对着沈望舒。
“林氏建材。林国峰那个林家？”
“对。”
“你怎么搭上的？”
沈望舒抿了一口茶，把那天晚上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吴德发怎么在办公室里暗示她“单独聊聊”，她怎么没签合同，怎么去烤肉店一个人喝闷酒，喝到断片之后揪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衣领问人家要不要被包养。然后那个陌生男人第二天出现在她公司楼下，给她带了一份林氏建材的需求规格书。
许眠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等等，我理一下。”她用手扶住额头，“你被吴德发恶心了，去借酒消愁，喝醉了调戏了一个路人，然后这个路人恰好是林氏建材的少爷，现在还成了你的伙伴？”
“对。”
“沈望舒，你是写小说还是过子？”
“过子。”沈望舒咧嘴笑了一下，“老天爷可能觉得我被欺负得太惨了，补偿我的。”
许眠没有跟着笑。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茶杯，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还记得张诚吗？你大学那个学长。”
沈望舒的笑容淡了一点。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
“记得。怎么突然提他？”
“他家也是做生意的，在本地商会里挺有分量。”许眠的语气很谨慎，像是在试探水温，“我记得你当时好像还对他有点好感来着。你被吴德发刁难，怎么不找他帮忙？”
沈望舒垂下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杯茶。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摊。她没有看许眠，声音低了几分。
“好感是好感，但没有必要。”
许眠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不知道——张诚帮过我一次，我刚开公司那会儿不开，他给我介绍过一个客户。”沈望舒说，语气很淡，“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他帮我不是为了帮我。他是为了让人觉得他在帮我。每次商会聚会，他都会提一句‘小沈不容易，大家多关照’，所有人都觉得他特别有格局。但真正落到实处的资源，他没有给过。他只是在需要展示‘良心企业家’形象的时候，把我和我的公司搬出来当道具。”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我对他有过好感。后来发现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商会里那些需要被他‘帮扶’的小企业主一模一样。那种好感也就散了。我不想欠他什么。”
许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了解沈望舒——这个人心里的账本算得很清，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会加倍还回去，但前提是她得确认那分好是真的。
“那这个林昭呢？”许眠问，“你觉得他是真的想帮你？”
沈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他跟我不一样——他看我的时候，没有那种‘我要拯救你’的眼神。他就是说‘我觉得你做得对，你应该赢’。许眠，你知道被人说‘做得对’是什么感觉吗？我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被人说过‘拼’，被人说过‘倔’，被人说过‘不识抬举’，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做得对’。他是第一个。”
许眠推了推眼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三秒，然后低头喝了口茶。“这个人听起来不错。下次带出来见见。”
“你职业病犯了吧，别拿改作文那套审人家。”
“我审什么？我就是看看能把我们家望舒逗笑的人长什么样。”
沈望舒用抱枕砸了她一下。许眠笑着躲开，抱枕掉在地上，两个人的笑声在堆满作业本的客厅里响了好一阵。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盏灯下，气氛截然不同。
林家老宅的餐厅里，红木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林国峰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碗饭只动了两口。他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年轻时在工地上扛过水泥，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此刻他沉着脸，筷子搁在筷架上，用一种审问犯人的目光盯着坐在对面的林昭。
“离婚证领了？”他问。
“领了。”林昭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吃得很淡定。
“苏家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联系。估计知道了会先骂我一顿，然后担心的事。”
林国峰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砰地放在桌上。“你跟苏晚宁的婚事，当初是我做的主。现在你们离了，我不多说——子是你自己过的，好不好你自己知道。但有一件事你得给我说清楚：苏家公司那边的怎么办？林氏注资苏家这两年，两边在建材代理上的渠道已经打通了，他们的技术团队手里有一批专利，对我们下一步的很关键。”
林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继续。”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父亲谈生意，倒像是在汇报天气预报，“离婚是离婚，生意是生意。苏家的渠道和专利对我们有用，我们对他们的注资和渠道支持对他们也有用。各取所需。”
林国峰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说的这些，是你哥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林国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关心过林家的生意？你大学挂了多少门课你自己数过吗？让你去公司上个班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你跟我说各取所需、专利授权——你什么时候学的？”
林昭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意识到自己露馅了。上辈子她是白手起家的区域总裁，谈生意是本能，但在林国峰的认知里，他这个小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别说商业谈判，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
她放下筷子，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她抬起头，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林国峰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离了个婚，想通了一些事，想做点正经事，就这样。”林昭夹起那块鱼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提意见，别老盯着我看，烦不烦。”
林国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端起茶杯，靠回椅背上，眉心的皱纹舒展了一点。
“行了，”他说，“这样才像我儿子。一言不合就说烦，跟你妈一个德行。”
“我听到了。”沈若仪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听到就听到。”林国峰嘟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苏家的既然你觉得能继续，就交给你去对接。做不好回来跟我说，别硬撑。吃你的饭，瘦得跟猴似的。”
林昭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这天晚上，苏家的灯也亮着。
苏家的客厅比林家小得多，陈设也有些年头了——沙发扶手磨得发亮，茶几腿上有搬家时磕掉的漆。两年前林家的注资让苏氏公司渡过了难关，但苏父苏母的生活习惯还是老样子，不铺张不浪费，连客厅的吊灯坏了一个灯泡也没换。
此刻苏母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电话攥得发白。电话那头是苏晚宁，声音疲惫而冷淡。
“你再说一遍。”苏母的声音在发抖。
“离婚了。今天办的证。”
“你——”苏母深吸一口气，“苏晚宁，你是不是没有心？林昭对你多好你不知道？你爸公司出事的时候谁来帮的？你那个学术研究的经费谁出的？你说不喜欢他，但你跟他结婚了，婚姻不是儿戏——”
“妈。”苏晚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安静而冷，“他对我好，我知道。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一点都不觉得好？他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被绑架。你们觉得嫁进林家是福气，对我来说就是每天坐在一个不属于我的房子里，对着一群我不想见的人笑。我笑累了。”
“你——”
“爸当初跪下来求我嫁的时候，你们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苏母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好几声，她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苏父从书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报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母的表情，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