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陆沉又碰到了钱子豪。
他从公司回来，乘电梯到酒店大堂。
电梯门刚打开，就听到旋转门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人正靠在礼宾台旁边打电话，嗓门很大，语气嚣张，手里端着一杯从大堂吧带出来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撞得叮当响。
还是那件花哨的纪梵希卫衣，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镶了碎钻的宇舶表。
他旁边站着两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一个穿牌卫衣，另一个染了一头灰毛，三个人堵在旋转门旁边，把进出的客人挤得只能侧身走。
门童站在旋转门外面，表情欲言又止，大概是认出了钱子豪的身份，不敢上前。
苏晴站在礼宾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行李寄存单，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早上那种平静了——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耐什么。
钱子豪半个身子探进礼宾台，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
他嘴里喷着酒气，声音比早上更肆无忌惮：“加个微信怎么了？我一个朋友想认识你，你扫一下能死啊？就加个微信，又不让你什么。”
旁边那个灰毛跟着起哄，胳膊肘搭在礼宾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笑得流里流气：“是啊美女，钱少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扫一下又不少块肉。你知道钱少他爸是谁吗？”
苏晴把行李寄存单放在桌上，声音还是很平，但语气比早上硬了一些：“我在上班，不方便。酒店有规定，当班期间不能使用私人手机。”
“规定？”钱子豪把威士忌杯往礼宾台上一搁，杯子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酒液晃出来几滴洒在寄存单上，浸湿了“行李件数”那一栏，“你是不是觉得我请不动你？早上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男朋友？他一个月挣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苏晴没有回答。
她把被威士忌洒湿的寄存单拿起来，用纸巾吸掉上面的酒渍，动作很仔细，像是那张纸比钱子豪的威胁更重要。
她的手指在纸巾下微微发白，但脸色很镇定。
陆沉站在大堂中央，离旋转门大概十步远。
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什么声音，但钱子豪那个灰毛朋友先看到了他——用手肘捅了一下钱子豪，朝陆沉的方向努了努嘴。
钱子豪转过身，认出陆沉的一瞬间，脸上的嚣张僵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大概觉得早上在自助餐厅是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现在有两个兄弟在场，底气又回来了。
他把手机从苏晴面前收回来，双手兜，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弧度。
“又是你。”钱子豪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你跟她什么关系？男朋友？老公？还是你也想泡她？我先来的，你排后面。”
陆沉没有看他。他走到礼宾台前，看着苏晴，问她有没有事。
苏晴摇了摇头说没事，语气很轻，但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还在寄存单上攥着，纸张被她捏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
陆沉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顾云深给他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对方接起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烦——背景音里有觥筹交错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钢琴曲，大概正在某个商会饭局上应酬。“哪位？”
“钱总你好，我是一舟商贸的陆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里的钢琴曲忽然清晰了一瞬，大概是对方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
钱万海当然知道陆沉是谁——他父亲钱四海最近不止一次在家里饭桌上提起过这个名字。
一个收购了赵鸿飞全部股份的年轻人，一个在商会圈子里冒头速度让人侧目的新面孔。
虽然一舟商贸目前的体量跟鼎盛集团还不在一个量级上，但钱万海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样的新人值得多留一个心眼。
他的语气迅速从刚才的不耐烦切换成了生意人特有的客气，尾音微微上扬：“陆总，稀客啊。这么晚找我有事？”
“有点小事。”陆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天气，“你儿子在我酒店里，非要加我员工的微信。我员工不想加，他赖着不走，还带了两个朋友堵在旋转门旁边。酒店门童不敢管，客人只能侧身走。这事你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的钢琴曲停了。
钱万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消化“你儿子”和“我酒店”这两个措辞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客气，是压着怒火的克制：“你让他接电话。”
陆沉把手机开了免提，递给钱子豪。
钱子豪的脸变了色——他显然听出了电话那头是谁的声音。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手机壳的时候，钱万海的吼声从免提里炸了出来，音量之大让旁边那个灰毛往后退了半步，礼宾台上的威士忌杯被震得晃了两晃。
“你个败家子！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外面给我丢人！你知道他是谁吗？马上给人家道歉！现在！立刻！回来再收拾你！”
钱子豪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
他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又不敢。
他低着头把手机递回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对不起。”
说完转身就走，旋转门被他撞得转了好几圈。
那两个跟班——灰毛和牌卫衣——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吭声，灰溜溜地跟在后面钻出了旋转门。
门童侧身让开，嘴角几乎压不住往上翘。
陆沉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苏晴站在礼宾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份被威士忌洒湿的寄存单。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是哭，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很少在自己身边看到的东西——感激，但又不只是感激。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陆沉先开了口：“以后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苏晴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陆总。
声音比早上在自助餐厅说“我叫苏晴”时更轻，但尾音的那一点点上扬还在。
陆沉转身往电梯走，穿过大堂的时候脚步没停。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顺手——跟早上帮她解围一样，举手之劳。
电梯缓缓上升，他靠在电梯壁上，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不是打了钱家脸的那种痛快——虽然钱万海在电话里那句“你知道他是谁吗”确实让他觉得很讽刺，就在几个月前，被问“你知道他是谁吗”的人还是他自己。
是另一种东西。苏晴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她在礼宾台后面腰挺得很直。
即使没有他出手，她大概也不会让钱子豪加那个微信。她只是习惯了靠自己撑，这点跟他很像。
电梯到了顶层，他刷卡开门，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
钱万海今天在电话里很客气，但这种客气不是给他面子——是给他背后那个守夜人联盟面子。
迟早有一天，他要让钱家在电话里客气是因为他陆沉本人。
这个念头在心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把矿泉水瓶放下，去浴室洗澡。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