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发现画室天花板漏水的。
那天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她坐在画架前赶稿，听到头顶传来滴答声，抬头一看，水正顺着墙角往下淌，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她赶紧把画架挪开，找了两个盆接水，水滴砸在铁盆底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
她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说会找人来看，但等了两天也没动静。第三天雨又下起来了，水漏得比上次还厉害，墙皮泡得起了一层皮，掉下来一块，露出里面发霉的墙灰。苏念晚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狼藉，心里堵得慌。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画室漏水第三天，房东还没来修。"
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砚深的消息。
"漏水严重吗？"
苏念晚回："挺严重的，墙角那块墙皮都掉了。"
"我过来看看。"
苏念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了一条："我有工具。"
四十分钟后，陆砚深出现在她门口。他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衣服上沾着几点雨水，头发也被打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他进门后没多说什么，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漏水的位置，又走到阳台上探出身子看了看外墙。
"是外墙的防水层老化了。"他回来说，"得从外面补，里面堵没用。"
苏念晚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打开工具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工具——铲刀、刷子、一卷防水胶带，甚至还有一小桶防水涂料。她没想到他真的带了这些东西来。
"你车上常备这些？"她问。
"工作室里拿的。"他说，"做设计的，这些东西常备。"
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搬了张桌子到阳台上，踩上去检查外墙的裂缝。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湿的泥土味。苏念晚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用手沿着墙缝摸了一遍，然后回头说："裂缝不大，补一下就行。"
他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动作很利索。先用铲刀把松动的墙皮铲掉，再用刷子把缝隙里的灰扫净，最后涂上防水涂料，用刮板刮平。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他手上的动作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步骤。
苏念晚靠在门框上看着，觉得他活的样子跟他在咖啡馆里翻书的样子很像——专注，安静，不慌不忙。
"好了。"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涂料了就没事了。里面的墙皮等天气好了再补一下就行。"
苏念晚递了条毛巾给他："谢谢。"
他接过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头发上的水。毛巾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跟他这个人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苏念晚注意到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毛巾是我在网上买的，买一送一。"
他没接话，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防水胶带递给她："这个留着你备用，以后哪里漏了先贴上应急。"
苏念晚接过来，说了声好。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工具包，走到门口换鞋。苏念晚站在他身后，突然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回画室，从画架上取下一张速写纸，又拿了一支炭笔，回到客厅。陆砚深已经换好鞋了，站在门口看着她。
"别动。"她说。
她靠在墙上，快速地在纸上画了起来。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手上的动作很快。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问她在画什么。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停下来，看了看纸上的画，又看了看他，然后撕下来递给他。
"给你的。"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纸上画的是他刚才站在阳台上修墙的样子——侧身，微微仰着头，一只手举着铲刀，另一只手扶着墙。线条很简练，但把他的神态抓住了——专注的、认真的、不慌不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画得真好。"
"算是谢礼。"苏念晚说，"你帮我修天花板，我给你画张像，扯平了。"
他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工具包的侧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没扯平。"
苏念晚愣了一下。
"你画一张画的时间，比我修墙的时间值钱多了。"他说。
苏念晚没接上话。他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墙皮了跟我说，我来帮你补。"
门关上了。苏念晚站在客厅里，听到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炭笔的灰。
她回到画室，天花板上的水已经不滴了。两个接水的盆里积了浅浅一层水，她把水倒掉，把盆收起来。墙角那片水渍还在，但摸上去已经了。
她坐回画架前，看了看自己画了一半的稿子，又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缕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对面楼的墙面上。
她拿起笔，在那幅半成品的街景里加了一个人。一个站在阳台上的人，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怎么说话但站得很稳的树。
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速写本，把它塞到了画架下面。
那天晚上，陆砚深回到家，把那张画像从工具包里拿出来，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画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放着那张餐巾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画着一面水泥墙和一棵歪脖子树。
他把两张画并排放好，关上抽屉。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但这次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