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的脚步慢了半拍。
“在哪见的?”
大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年前,三叔带回来过一瓶包着报纸的酒,在后院柴棚里跟一个人喝,那人笑的时候我从门缝看见了他左眉上那个疤。”
断疤男人。
赵德发。
跟顾老三喝过酒,还不止一回。
苏暖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昨天赵德发上门出价十块买孩子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给他牵了线。
牵线的人就在顾家。
她弯下腰,对着大宝轻声说了一句:“这件事先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等娘找到实证再出手。”
大宝点头,把要溜出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西屋,苏暖把门闩好了,靠着土墙理了理手里的牌。
明天村口断亲。
顾家已经开始调兵了,顾老三跟人贩有牵连这条线还不能打草惊蛇,得留着当最后的手锏。
眼下最紧迫的,是三个孩子的口粮。
水缸空了,灶台冷的,她自己撑了一整天,原身的身板随时可能扛不住。
二宝靠在炕沿上一直没说话,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娘,饿。”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暖把仅剩的那块荠菜一掰两半,递给她一半。
二宝接过去啃了两口,又把另一半掰开,往三宝嘴边送。
三宝含着菜嘬了嘬,没力气嚼。
大宝站在炕沿边上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要。
苏暖正在盘算去村后山脚能挖什么的时候,院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
不重,不急,倒有几分客气。
她走到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的是赵老四的婆娘。
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盆,上面盖着块旧布。
苏暖拉开门,没先开口。
赵老四婆娘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碗苞米面糊糊,给你家几个娃喝点热的。”
苏暖看了看那碗外头泛着热气的糊糊,点了下头。
“谢了。”
“甭谢,你刚才在村长家给狗蛋儿治病,我在墙底下看见了,那手艺是真的。”赵老四婆娘压低了声音,朝东屋方向瞟了一眼,“苏暖,顾家那些人你小心着点,王氏方才把对门的张嫂子叫过去说了半天话,我估摸明天断亲那场不会太平。”
“多谢提醒。”
赵老四婆娘又说了句“炕上那几个娃太瘦了”就走了,脚步碎而快,生怕被顾家人看见。
苏暖端了苞米面糊糊回屋,先给三宝用指尖喂了几口,再分给二宝和大宝。
二宝捧着碗喝了三口就不舍得再喝了,抬眼看苏暖。
“娘喝。”
苏暖把碗底最后那点温热的糊糊灌进嘴里,胃壁像被火舌舔了一遍,烫得生疼,又暖得让人想落泪。
她没哭。
三个孩子在看着她,她就不可以垮。
当天傍晚,李德顺家差人送来了两样东西。
一小把粗盐,和一整壶凉白开。
送东西的是李德顺家帮工的小年轻,搁下东西只说了一句:“村长说你家里什么都缺,这两样先应急,明天的事你准备好了。”
苏暖把盐收好,把凉白开分成三份,给三个孩子轮着喝。
入夜之后,西屋的破窗外头起了风,灌得墙洞里嗖嗖作响。
三个孩子挤在炕上睡着了,三宝的呼吸比白天稳了不少,烧彻底退了。
苏暖没睡。
她坐在灶台边上用一截烧焦的木炭在碎布片上写字。
一笔一画,把断亲文书的内容写出来。
措辞不用文绉绉的,这年头乡下断亲有断亲的套路,讲究的是亲族在场,中人作保,双方画押。
她需要把三件事写进文书里。
第一,顾王氏虐待军属及军属子女,断绝婆媳关系。
第二,三个孩子只保留与顾北辰的直系亲缘,顾家旁亲无权管辖涉。
第三,顾北辰三年军属补贴去向不明,保留追查权利。
第三条是钉子。
就算一时半刻查不到实据,写进文书里就是给顾大柱的脑袋上悬了一把刀。他做了亏心事,这条白纸黑字往那一摆,他就得掂量。
天蒙蒙亮的时候,东屋有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双。
苏暖透过窗缝看出去,院子里多了四个人。
顾老三来了,个子不高,缩着脖子,站在顾大柱身后,两只手一直揣在袖管里。
还有两个年纪更大的男人,应该是顾家族里的长辈。
顾王氏站在正中间,腰杆挺得笔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苏暖听见她在说话。
“……等会儿到了村口,你们几个先开口,把辈分和宗族规矩压住了,媳妇子要断亲,得过宗族这一关,哪有她想走就走的道理?”
其中一个老头咳了两声:“王氏,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断亲还是休妻?”
“当然是她闹着要断亲!我顾家可没说休人!”
苏暖放下窗缝的布帘,回身叫醒大宝。
“起来,穿好衣裳,一会儿带妹妹弟弟跟娘出门。”
大宝一骨碌爬起来,没揉眼睛没磨蹭,利索地把二宝拍醒了。
二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坐起来的第一句话依然是:“娘,饿。”
苏暖把昨晚省下的半口凉白开给她喝了。
三宝自己醒了,没哭没闹,黑葡萄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盯什么。
苏暖把三个孩子收拾好,用碎布条把三宝绑在背上,一手牵着大宝,一手牵着二宝,推开了西屋的门。
晨光浅浅地铺在院子里,把土墙照出一层灰白。
顾王氏带着人已经走了,院门开着,一道道脚印往村口方向去。
苏暖抬脚跨出院门,冷风迎面兜过来,吹得三宝在她背上缩了缩。
大宝仰起脸看她。
“娘,怕不怕?”
苏暖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吗?”
大宝咬了咬嘴唇,攥紧了她的手指。
“我不怕,我替娘看着,谁说谎,我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