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起了个大早。
三月十七号。挂历上多撕了一页,三月十六那页被他昨晚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了。他把枕头底下的钱掏出来又数了一遍——一千零三十五在兜里,六十四块还在枕头套里。昨晚数的那个数,今早还是那个数。
他把钱收好,洗了把脸,推门出去。路过杨老四档口的时候他放慢了半步——档口关着,雨篷收了,门口只蹲着一个棒棒在整理堆在墙角的纸箱。杨老四的货已经在宜昌卸了,人还没回来。明天就是查扣的子。陆一鸣在档口前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石阶两侧的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他买了一个肉包子,五角钱——今天不打算再饿一天。
走到批发区的时候,赵长河已经蹲在老地方了。还是那个空档口的门槛,还是褪色的蓝布外套和踩塌后跟的解放鞋,手里夹着烟。看见陆一鸣走过来,他把烟往嘴里一叼,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了来就会来。"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两个人从批发区出来,沿着石阶往下走,穿过装卸区,拐进一条陆一鸣没走过的巷子。巷子深处是一排老式仓库,灰砖墙,铁皮门,门口没有招牌也没有档口号。赵长河走到第三扇铁皮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两下。
铁皮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个光头探出来,看了赵长河一眼,又看了陆一鸣一眼。赵长河把烟掐了,朝陆一鸣歪了歪头:"我带来的。看货。"
光头把门拉大了一点,两个人侧身进去。
仓库里没有灯,窗户开得很高,阳光从头顶斜打下来,照在墙边码着的几十个纸箱上。纸箱上印的字陆一鸣一眼就认出来了——温州产的纽扣、拉链、松紧带,服装辅料。这些东西在朝天门的批发区不是没有,但品类不全、价格不统一,下游做服装加工的小厂常年缺稳定的辅料供应。
赵长河走到一个纸箱前,拿刀子划开封口,从里面抓了一把纽扣出来,摊在手掌上给陆一鸣看。"这批是温州老厂出来的,跟码头上跑的那几家不是一个档次的货。你拿到下游加工区,那边做衣服的小厂抢着要。"
陆一鸣拿起一颗纽扣在手指间捻了捻。树脂扣,表面光滑,扣眼打得齐,没有毛边。他前世做外贸跟单,过手的辅料样品不计其数,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品质。"价格?"
"纽扣两分一颗。论箱拿,一箱一万颗——两百块。"
陆一鸣在心里算了一下。纽扣在下游加工区至少卖五分一颗,一箱净赚三百。他现在有一千零三十五块现金,拿四箱——八百块。剩下的钱留着周转。
"四箱纽扣。给我挑A批,别混。"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这年轻人昨天还不会看批次,今天张嘴就是"别混"。
光头点了货,四箱搬到门口。陆一鸣从兜里数出八百块,一张一张放在纸箱上。钱数出去的时候他心里的那弦还是绷的——八百块,比昨天全部本钱还多。但绷归绷,手指没有停。
赵长河帮他把货搬到门口,蹲在旁边点了一新的烟。"你这次不用自己扛了。叫个板车拉,码头出口那边有三轮板车,拉到加工区两块钱。"
"赵哥不一起去?"
"我去嘛?"赵长河把烟吐出来,"货是你进的,钱是你出的。我就带个路。"
陆一鸣在码头出口叫了一辆三轮板车。四箱辅料拉到下游加工区,两块钱。加工区在朝天门东边,沿街都是裁缝铺和小型服装作坊。他在街上来回走了两趟,找到了四家正在等辅料到货的作坊——两家做童装的、一家做工作服的、一家专门改衣服的。
下午三点之前,四箱货全部出清。纽扣五分一颗,四箱一共卖了两千块。
他蹲在路边拿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下数字:进八百,出两千,净赚一千二。加上昨天赚的七百七十五,两天利润已经快两千了。
他把地上的数字用脚抹掉,把钱卷好进裤兜。今天这卷钱比昨天又粗了一圈。
三月十八号。
陆一鸣这天早上没数钱。他洗了把脸就直接去了码头。走到杨老四档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档口外面围了一圈人。不是看热闹的那种围,是三三两两站着低声说话。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往工商所的方向张望。
杨老四蹲在档口门槛上,毛巾搭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陆一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杨老四没看他。眼睛盯着对面几个正在往货车上搬纸箱的工人,那些纸箱上贴着白纸条——查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你说的那个新来的副科长,今天动手了。查了十二个档口,扣了六批货。老陈家的南货全被贴了条子,码头上哭了好几个。"他顿了一下,"老李头昨天本来要拼我的货一起走,我说不等了先发。他货还在码头上堆着,今早也被贴了。"
陆一鸣没有注意最后这句。杨老四说的时候也没加重语气,像是顺嘴一提。
杨老四转过身,看着陆一鸣。不是感激——比感激复杂。像是有人在赌桌上押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会输的号码,结果中了。
"你是对的。提前发走的那批货没事。已经在宜昌卸了。"
陆一鸣没接话。他等杨老四自己说下去。
杨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忽然伸手在陆一鸣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巴掌的力道不小,拍得陆一鸣往前小半步。
"走。喝酒。"
码头边的小酒馆中午没什么人。搪瓷杯、折叠桌、墙上挂着一张过塑的价目表——山城啤酒八毛一瓶,散装白酒两角一杯。杨老四叫了两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把搪瓷杯往陆一鸣面前一推,自己先倒满。
旁边几张桌子坐了几个码头上的人——倒爷、批发商、常在这片混的脸。杨老四平时在码头上的名声不小,他请人喝酒不常有,请一个年轻人喝酒更不常有。几道目光从旁边扫过来,在陆一鸣身上停了片刻,又收回去。
杨老四喝了大半杯,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动静不小。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旁边桌上的人说了句不是很大声但够清楚的话。
"这小子眼睛毒。以后在码头上,你们都照看着点。"
旁边的人有应声的,有点头的,有没说话但眼珠子转了一下记住了这张脸的。杨老四说完这句就把身子转回来了,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他重新倒满酒,跟陆一鸣碰了一下。
"。"
陆一鸣喝了。啤酒是温的,带着一股发酵过头的苦。他放下搪瓷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半秒。前世杨老四在深圳城中村里递给他三千块——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搪瓷杯叠在一起,像是隔了很久的两张照片被谁拍在了同一张桌上。
喝完酒,杨老四把他拉到了码头上一个做小家电批发的档口。"老黄,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年轻人。他要拿货,你给个实价。"老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看了陆一鸣一圈,把他领到档口后面的小仓库里。收音机、手电筒、电热杯——品类比码头上散卖的齐得多,价格比批发价还低一成。
陆一鸣用了一千八百块拿了五十台收音机和四十个电热杯。下午拉到下游出了大半,卖了三千块。
傍晚时分,他把钱卷往裤兜里塞,赵长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陆一鸣。"
赵长河这次没用"小伙子",叫的是全名。语气比平时沉了半拍。
"你最近小心点。"
陆一鸣转过身。赵长河手里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他没弹烟灰,也没看陆一鸣,眼睛望着码头上正在收摊的档口群。
"码头上有人看不惯新人出头。今天杨老四在酒馆里那句话传得快——你做好事能传出去,有人打听你也传得一样快。"
"谁在打听?"
"刘三。"赵长河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朝天门一半的搬运队都听他的。你现在还不算他的麻烦,但你做大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陆一鸣没说话。
赵长河拍了拍他肩膀——力道跟杨老四今早那下不一样,轻了很多。"不是吓你。码头上十几年了,我见过不少能的人。有些做大了,有些做没了。你跟别人不一样——但'不一样'在码头上不一定是好事。"
他说完就走了。蓝布外套在黄昏的人堆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陆一鸣站在江边,手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卷比三天前粗了好几倍的钱。他把钱掏出来,在江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一张一张摊开捋平。
全部数完——口袋里的现金一共三千四百三十五。加上枕头套里那六十四块——三千四百九十九。
三天前他穿着一件洗白的衬衫站在杨老四的档口门槛上,兜里只有三百二十四。现在枕头底下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隔壁档口的棒棒叫他"陆老板",有个叫刘三的人在打听他的来路。
对岸的灯依次亮起来。一盏,三盏,一片。
他把钱卷好塞回裤兜,站起来往回走。路过林家小炒的时候,门口那个扎围裙的姑娘正在往锅里倒油。油花溅起来的一瞬间她偏了一下头,刚好看见陆一鸣从门口经过,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陆一鸣没有停。
回到出租房,他把枕头套里那六十四块取出来,跟口袋里的钱合在一起又数了一遍。还是那个数。他把钱卷好塞回枕头底下,坐在床沿,盯着挂历上的三月十八。
赵长河碾烟蒂的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不重不轻,刚好在泥地上碾出了一个小坑。刘三这个名字也一并转了进来——还没见过面,但已经能感觉到这个码头上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
他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