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顾怀瑾站在宿舍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白色T恤,太随意。第二件蓝色衬衫,太正式。第三件灰色卫衣,看起来像个学生——他本来就是学生。最后他还是穿了灰色卫衣,出门前又折回去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江屿白靠在床头看他折腾了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去约会?”
“不是。”顾怀瑾头也不回,“出去转转。”
“转转需要换三件衣服?”
顾怀瑾没理他,拉开门走了。
他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温书瑶已经到了。她站在校门口的石柱子旁边,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还是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
“你来得好早。”顾怀瑾走过去,发现她比上次见面时晒黑了一点。
“刚到。”温书瑶收起手机,“走吧,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说的“好玩的地方”是城南的一条老街。从学校门口坐公交,七站路,下车后走几分钟就到了。街道不宽,两边是些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几家小店,卖手工皮具的、卖旧书的、卖瓷器的,门口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响。
“我高中的时候经常来这边。”温书瑶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边有很多老建筑,你们学建筑的应该会喜欢。”
顾怀瑾确实喜欢。他停下来看一栋老房子的屋檐,檐角雕着花纹,虽然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这栋房子有七八十年历史了。”温书瑶也停下来,“我听人说以前是一个资本家的宅子,后来改成过供销社,再后来就空着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外婆以前住这附近,她跟我讲过。”温书瑶指了指前面,“再往前走有一家书店,老板是个老爷爷,养了一只橘猫,特别胖。”
顾怀瑾跟在她后面,听她讲这条街的故事。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偶尔会用手比划一下,马尾跟着晃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书店确实不大,门口摆着几盆绿萝,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营业中”。推门进去,一股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一只橘猫蜷在柜台上,听到有人进来,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爷爷。”温书瑶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看到是她,笑了起来:“小瑶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开学了,忙。”温书瑶走过去摸了摸橘猫的头,“我带同学来看看。”
老人看了顾怀瑾一眼,点了点头:“随便看,有什么喜欢的跟我说。”
顾怀瑾在书架前转了一圈。书不多,但品类很杂,有文学类的,也有历史类的,角落里还堆着几本建筑方面的旧书。他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本是八十年代出版的《中国古建筑图录》,纸张已经发黄了,但里面的图还在。
“这本不错。”他站起来,拿着书走到柜台前,“老板,这本多少钱?”
老人看了一眼:“这本放了好多年了,你要的话十块钱拿走。”
顾怀瑾付了钱,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温书瑶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你还真喜欢建筑。”
“不然学这个嘛。”顾怀瑾也笑了。
两人在书店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温书瑶挑了一本诗集,薄薄的,封面有些旧了。结账的时候老人说送给她,她不肯,最后还是付了钱。
从书店出来,温书瑶带他去街尾吃了一碗馄饨。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生意很好。老板娘认识温书瑶,多给她加了几颗馄饨。
“你好像跟谁都认识。”顾怀瑾说。
“我从小在这边长大的嘛。”温书瑶低头吹了吹勺子里的汤,“这条街上的人我都认识。”
吃完馄饨已经快五点了。两人沿着老街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温书瑶走在前面,影子刚好落在顾怀瑾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悄悄放慢了脚步,让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并排靠在一起。
“对了。”温书瑶忽然停下来,从包里翻出那本《建筑美学》,“这本书还你,我看完了。”
顾怀瑾接过来,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纸。他打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读书笔记,字迹清秀工整,写了满满一页。不是摘抄,是她自己的理解和感悟。其中有一段写的是:“建筑和文字其实很像,都是在记录时间。建筑用砖石,文字用笔墨,但本质上都是在对抗遗忘。”
他看完抬起头,发现温书瑶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紧张。
“写得真好。”他说。
“真的?”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我怕写错了,毕竟我不是学建筑的。”
“没有写错。”顾怀瑾把纸小心折好,重新夹回书里,“你说得对,建筑和文字都是在记录时间。”
温书瑶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等车。晚高峰还没到,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顾怀瑾低头翻了翻那本刚买的旧书,又合上,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车来了,是回学校的那一路。
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温书瑶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顾怀瑾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本《建筑美学》,指腹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带我逛了那么多地方。”
温书瑶转过头看他:“那你下次请我吃饭。”
“好。”顾怀瑾回答得很快。
温书瑶又笑了,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温书瑶往女生宿舍方向走,顾怀瑾站在原地看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回到宿舍,江屿白正在吃泡面,看到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笑什么?”
“有吗?”顾怀瑾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江屿白吸了一口面,“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顾怀瑾没理他,坐到书桌前,打开那本《建筑美学》,把温书瑶写的读书笔记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翻到画了她侧脸的那一页,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期,又加了一行小字:她说建筑和文字都是在记录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老街上回头对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真的没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