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排查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纸箱、柜门、硬盘和旧档案袋被逐项编号。
高育良没有进入内室,他坐在大厅临时摆出的长桌旁,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祁同伟站在不远处,紧盯档案室方向。
他很想进去亲手翻找,却清楚自己不能碰。
侯亮平刚栽在程序上,汉东这边要是犯同样的错,等于把刀递回给对方。
周处长从档案室出来,额头渗出汗水。
“高书记,常规柜组封存完毕,发现七份流转不规范卷宗,但没找到核心伪造材料。”
陆亦可坐在临时看管区,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些。
高育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系统沙盘没指错,她怕的不是常规柜,而是废弃材料区。
那地方通常堆放着过期纸箱和报废设备,按常理不会放机密材料。
正因如此,才适合藏匿。
高育良没有当众点破,只是端起茶杯,拿杯盖轻轻撇了撇茶叶。
秘书会意,走到周处长身边,压低声音。
“周处长,高书记说过结合以往办案经验,废弃材料区靠近通风管道,容易藏猫腻,那边最好也核查一遍。”
周处长当即领会。
他转身回到档案室,叫来技术人员和老管理员。
“废弃材料区全部清空,墙面、柜后、踢脚线都查一遍。”
陆亦可猛然抬头,神色有些慌张。
“废弃材料区全是报废杂物,查那里纯属浪费时间!”
高育良眼皮微抬:“你急什么?”
陆亦可立刻闭嘴,可已经晚了。
祁同伟冷嗤一声:“看来废弃杂物比机密卷宗还让陆处长上心。”
陆亦可别过头,不再回应。
半小时后,档案室里传来汇报。
“周处长,柜后墙板有改动痕迹!”
大厅里所有人立刻站直了身子。
周处长带人拆开废弃柜后侧的木质挡板,里面露出一个窄小暗格。
暗格内放着三个防袋,每个袋子都贴着专案组封条,外面没有任何登记编号。
纪检部戴上手套取出防袋,放入证物箱。
周处长快步走出档案室。
“高书记,发现未登记暗格,内有三袋卷宗材料。”
高育良点头。
“现场开封比对,陈检在场见证。”
陈岩检察长上前,亲自核验封条状态。
第一只防袋打开,里面是一份关于祁同伟收受山水集团贿赂的笔录草稿。
祁同伟听见自己的名字,眼角猛地一跳,双拳下意识攥紧。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站稳了,别让人看笑话。”
祁同伟硬生生压住情绪。
“我听老师的。”
周处长翻阅几页,神情愈发冰冷。
“这份笔录没有同步录音录像编号,询问地点空缺,签名页明显是后补的。”
陈岩拿起附件。
“证人刘庆祝上周还在外地住院,按病历记录,他本不可能来反贪局接受询问。”
祁同伟声音里透出压抑的狠戾。
“人躺在外地医院,笔录倒是在汉东做好了,这就是你们反贪局的通天手段!”
大厅里几名反贪部难堪地低下头。
第二袋材料被打开,是山水集团资金流向图,几条资金链被红笔强行连到汉大帮部名下。
省检技术人员比对原始银行回执后,迅速发现漏洞。
“资金时间线对不上,有两笔转账发生在账户开立之前,明显是拼接伪造的。”
周处长落笔记录。
“涉嫌伪造资金证据。”
第三袋材料更加致命,里面竟是一份拟好的抓捕名单。
除了祁同伟,省厅法制处、经侦总队及京州公安系统的数名部赫然在列。
每个人名后,都标注了突破方向和舆论口径。
祁同伟看清名单,后背顿时渗出冷汗。
如果今天他被侯亮平带走,这些名单恐怕就会按顺序启动。
届时汉大帮不需要确凿证据,光是舆论和批捕风声就足以让他们全盘崩溃。
高育良拿起那份名单,扔在桌面中央。
“为了整垮汉大帮,连证据都可以先拼再补。侯亮平这把刀,某些人用的确实顺手。”
陆亦可情绪失控地喊出声。
“我没参与伪造!这些都是侯局长和专案内勤保管的!”
周处长厉声追问。
“暗格是谁安排的?”
陆亦可嘴唇发颤。
“我只知道有备份材料,侯局长让我保管钥匙,说是防止地方势力销毁证据……”
祁同伟近一步冷笑:“所以你就把没入库的伪卷藏在废弃柜后头?”
陆亦可急切辩解:“我真不知道里面是伪造材料!”
高育良目光如刀:“你不知道内容,却敢抱着卷宗冲警戒线,还煽动几十号人堵档案室的大门?”
陆亦可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盯着那些拼凑的伪卷,心底仅存的信仰寸寸碎裂。
她明白,即便自己没参与造假,也已经彻底卷入了转移违规材料和抗拒审查的深渊。
周处长当场定性。
“陆亦可涉嫌违规保管未入库卷宗、煽动对抗纪律检查,建议立即停职,隔离审查。”
陈岩检察长点头。
“省检纪检组同意,相关人员全部分开谈话。”
高育良没有阻拦:“依法办,不扩大,也不放过。”
祁同伟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高育良要的不是简单泄愤,而是要把侯亮平扎在汉东的体系连拔起。
此时,京州市委办公室内。
秘书快步进门,将反贪局最新情况递给尚未下班的李达康。
“李书记,侯亮平私藏的伪造卷宗被搜出来了,里面有伪造的资金链和拟抓捕名单。”
李达康看完简报,眼角抽动两下。
他无比庆幸自己在常委会上转向果断。
侯亮平这条破船不光漏水,船底早就被自己人凿穿了。
倘若他当时硬挺侯亮平,这份伪造卷宗的火,势必会延烧到京州头上。
李达康合上材料,声音冷厉。
“京州所有涉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文件,今晚连夜自查,谁敢在这时候动手脚,我就撤谁的职!”
秘书领命离去。
李达康靠进椅背,眼神明暗不定。
高育良这回不但保下了祁同伟,还硬生生把反贪局这把刀夺了过去。
今后的汉东,再也不能拿老黄历来算账了。
反贪局大厅内。
陆亦可被带走前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被抽了精气神。
她经过高育良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高书记,我承认我错信了侯亮平,但反贪局里也有真想办案的人。”
高育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真想办案的人,最该恨侯亮平。因为是他亲手砸了你们的招牌。”
陆亦可垂下头,面如死灰地离去。
随后,高育良当场召集陈岩和周处长,商议反贪局临时班子问题。
原副局长吕梁被叫进大厅。
吕梁五十出头,因不肯配合侯亮平的无手续提审,被边缘化了大半年。
他进门时衬衫袖口洗得发白,神色疲惫,怀里的文件夹却抱得很规矩。
陈岩检察长简要介绍。
“吕梁同志资历老作风稳,因坚持原则,一直被侯亮平排挤。”
高育良直视吕梁:“让你暂代反贪局工作,敢不敢接?”
吕梁愣了一瞬,随即挺直腰杆。
“高书记,我不敢保证办大案有多神勇,但我能保证,没手续的案子,我坚决不办!”
祁同伟闻言嘴角微勾,这话放在今晚,比任何表忠心都管用。
高育良满意点头。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转向陈岩。
“陈检,我建议省检党组按程序研究,由吕梁同志暂代反贪局常工作,配合省纪委清查。”
陈岩当场表态。
“省检党组今晚就连夜开会走程序。”
高育良环视全场,声音极具穿透力。
“侯亮平留下的案子,逐重复核。真有罪的查到底,伪造的全部推翻纠正!”
话音重重落下,厅内剩余的反贪部终于松动紧绷的神经。
他们清楚,清洗已成定局。
侯亮平苦心经营的堡垒,在这一夜迎来了真正的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