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复苏。
林墨和陆真同时汗毛倒竖。
陆真更是第一时间将那几乎要涣散的“灵契之愈”感知死死钉在熔蜥体内——那枚被林墨魂力光膜暂时隔绝、却依旧在魂火核心外侧疯狂冲撞的黑色“核心”,在感受到外界(小灰的龙威)与内部(陆真神魂触手)的双重压制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某种更深层的凶性与……贪婪。
它不再试图盲目冲击魂火。
而是猛地向内一缩,凝成一个更小、更致密的黑点,随即——
“噗!”
如同毒蛇吐信,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黑色虚影,竟从那黑点中分裂出来,无视了林墨魂力光膜的阻隔,沿着光膜与魂火本源之间因先前冲击而产生的、微不可查的细微能量缝隙,电射而入!
它的目标,不再是魂火最核心的那团光芒,而是魂火最外层,那刚刚被陆真神魂本源“包裹”过、尚未完全稳固、灵性最活跃的“火焰边缘”!
夺舍!
不是粗暴的摧毁与占据,而是最阴险、最刁钻的“污染”与“同化”!
只要先染指一丝魂火的灵性本源,以其为跳板,这丝分裂出的核心虚影就能像病毒般蔓延、扎,最终反客为主,将整个魂火乃至熔蜥的意识海,化为它滋生的温床!
“不好!”陆真瞳孔骤缩,失声喊道。
林墨也瞬间明悟,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这鬼东西竟如此狡诈,懂得分兵迂回!
他魂力光膜的防御重点全在隔绝那个主体黑点,对这道突兀分化、直“软肋”的虚影,反应竟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那道黑色虚影已触及了魂火边缘那层跃动的赤红光晕。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魂火边缘的光晕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一丝不祥的污黑迅速沿着接触点扩散,那纯净的赤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上一层污浊的暗影!
“吼——!!!”
石台之上,一直沉寂的地火熔蜥,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饱含无尽痛苦与暴怒的嘶吼!
那不是喉咙发出的声音,而是魂火被异物直接侵蚀时,源自生命本能最惨烈的哀鸣!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重重砸在石台上,覆盖的暗红鳞甲缝隙里,骤然迸发出无数道漆黑的纹路,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血管在其体表蔓延,散发出浓烈的焦臭与一种冰冷的死寂气息。
林墨的魂力光膜受到内外双重冲击,剧烈震颤,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却只能咬牙死死维持,试图压缩空间,挤压那道正在魂火边缘“扎”的虚影,但效果甚微——虚影已半融入魂火灵性,强行挤压,很可能连带将那片魂火本源也一并损伤!
陆真心往下沉。
魂力早已枯竭,神魂因强行催动本源触碰那污秽之物,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野阵阵发黑。
难道要功亏一篑?
眼睁睁看着这熔蜥最后一点本源灵性,被这诡异东西污染、占据?
他是万兽天尊!是曾统御万界兽类的至高存在!
岂能被一缕残存的、不知来历的阴毒之物到绝境?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与傲气,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在濒临绝境的压力下轰然爆发!
“给我……滚出去!”
陆真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不再保留,不再顾忌透支的后果,将全部的心神、意志、乃至那一点尚未散去的万兽亲和气息,孤注一掷地灌注进“灵契之愈”最后的引导力量中。
那不再是温和的探针,也不是抚慰的包裹。
而是一只无形的手,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排斥”与“净化”意志,无视了魂火边缘正在扩散的污黑,径直探向那道虚影与魂火灵性结合最紧密的那一个“点”!
擒贼先擒王!毁掉这虚影的“”!
“嗤——!!!”
陆真凝聚的意志之“手”,狠狠“握”住了那个结合点。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那不仅仅是魂力的反噬,更有一种阴冷、怨毒、充满疯狂吞噬欲望的精神冲击,顺着意志连接,如同万针攒刺,狠狠扎入他的识海!
“唔!”陆真身体猛地一颤,七窍之中同时渗出血丝,眼前彻底被黑暗和扭曲的幻象充斥。
他仿佛看到无尽的怨魂在嘶嚎,看到世界在腐朽,看到自己的神魂正被一点点拖入冰冷的深渊。
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将那点仅存的、对“兽”之道的执着,对“生命”最本的守护之意,化为最锋利的刀,狠狠斩下!
“断!”
无声的厉喝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那道刚刚在魂火边缘扎下须、正试图蔓延的黑色虚影,猛地一僵。
随即,它与魂火灵性结合的那一点,如同被无形之刃斩断的藤蔓,发出一声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崩”响!
虚影主体,竟被硬生生从魂火边缘“撕”了下来!
虽然只是主体脱离,已造成的局部污染仍在,但它失去了最重要的“锚点”,蔓延之势戛然而止!
就在陆真意志之“手”撕开虚影、自身也濒临崩溃的刹那——
“吟——!!!”
一声清越、稚嫩,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圣的龙吟,如同划破夜幕的第一缕晨曦,骤然响彻整个溶洞!
是小灰!
它不知何时已从陆真手腕完全挣脱,悬浮在熔蜥头顶上方不足一尺处。
娇小的身躯微微蜷曲,周身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银色光晕。
它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此刻已彻底化为两轮璀璨的银色旋涡,牢牢锁定那团被陆真意志撕扯下来、正在空中扭曲挣扎的黑色虚影。
龙吟声中,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光辉,自小灰口中喷吐而出,后发先至,瞬间笼罩了那团黑色虚影!
这不是攻击,而是……镇压!
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属于洪荒龙族的堂皇威压,对一切阴邪污秽有着先天的克制!
“吼……呜……”黑色虚影在银辉笼罩下,如同暴露在烈下的冰雪,发出凄厉扭曲的哀鸣,剧烈地挣扎、收缩,表面那层污浊的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变淡。
它似乎想逃回主体黑点那里,但被陆真残留的意志和小灰的龙威死死钉在原地。
“就是现在!封印它!”陆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同时松开了那几乎将他神魂撕裂的意志之“手”。
林墨早已蓄势待发。
他看准时机,不顾自身魂力反噬的剧痛,将一直护在魂火周围的金色光膜猛地分出一缕,混合着他自身一滴精血所化的赤红灵光,以及陆真之前布置、尚未完全消散的几枚冰针残留的极寒药力,化作一道三色交织的锁链,闪电般缠绕上那团被龙威镇压、虚弱不堪的黑色虚影!
“封!”
三色锁链骤然收紧,深深勒入虚影之中。
虚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在银辉与三色锁链的共同作用下,迅速凝固、收缩,最终化为一块婴儿拳头大小、内部有黑色丝线状物不断扭动的半透明“冰玉”,被林墨牢牢抓在手中。
冰玉触手冰凉刺骨,隐隐透着不祥。
几乎在封印完成的同一时间,石台上的熔蜥,体表蔓延的黑色纹路停止了扩散,并开始缓缓消退。
它魂火边缘那片被污染的区域,失去了虚影主体的持续灌注,虽然依旧污浊,但不再恶化,反而在魂火自身微弱的搏动下,被缓慢地排挤、隔离。
魂火核心的赤红光芒,重新变得纯粹、稳定。
熔蜥紧闭的眼睑,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疲惫,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残留。
但在最深处,当它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力竭跪地、七窍染血的陆真,以及悬浮在它头顶、银光渐渐收敛、显得有些萎靡的小灰时,那双巨大的竖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波动。
不是凶戾,不是茫然。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拯救者”的辨认,以及一丝深藏于血脉灵魂中的、对那龙吟与银辉的……亲和与感激。
它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那沉重的头颅。
随即,巨大的眼睑再次合上,这一次,它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鳞甲缝隙里的黑色纹路加速淡去,真正陷入了深度修复性的沉睡。
溶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那封印了黑色核心的冰玉内部,隐约传来的、细微的蠕动声响。
小灰身上的银光彻底敛去,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它晃了晃小脑袋,似乎有些晕眩,慢悠悠地飞回陆真身边,轻轻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用冰凉的小脑袋蹭了蹭陆真满是血污的脸颊,发出低低的、带着担忧的“嘶嘶”声。
林墨手握冰玉,踉跄着走到陆真身边,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仰头大口喘着气,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后怕。
过了好半晌,他才侧过头,看向几乎瘫软、全靠小灰支撑才没有彻底倒下的陆真,目光扫过少年染血的七窍,又落到他肩头明显耗神过度、鳞片光泽都有些暗淡的小灰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手中那块冰冷、且内部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的封印冰玉。
林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裂的嘴唇翕动,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陆真……”
陆真勉强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
林墨盯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疑惑,有担忧,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即将触碰到某个可怕真相的预感。
“这东西……”他举起手中的冰玉,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它刚才分化出的那一缕……你用你的力量‘撕’开它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一字一句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缓缓道:
“……那里面,有一丝……很淡,但绝不会错的……‘意识’。”
“不是野兽的凶性,不是能量的本能……是‘意识’。”
“你撕开它的时候,它在‘尖叫’。”
林墨的目光如锥子般刺向陆真,声音涩得像裂开的陶片:
“还有你的小龙……它刚才散发出的那股气息,绝不是普通灵兽幼崽该有的……那是什么?”
陆真心头剧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魂力与神魂的双重透支,让他的思维都变得迟滞,唯有林墨那句“有意识”,如同冰锥,狠狠凿进他混乱的脑海。
林墨没有追问答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陆真一眼,又看了看手中那仿佛蕴含着不祥生命的冰玉,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郑重地,将那块冰玉贴近了自己的眉心。
冰玉触额的瞬间,林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的瞳孔,微微涣散了半秒,随即猛地收缩,聚焦。
那里面,掠过一丝绝非属于他此刻状态的、极致的惊骇与……恍然。
他慢慢放下冰玉,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最终,林墨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将冰玉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一块烙铁,又仿佛握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他转向陆真,用一种近乎疲惫到极致,却又强打起精神的语气,低声道:
“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一丝一毫,都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院长。”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晃了晃,勉强稳住,看向石台上沉睡的熔蜥。
“它……暂时安全了。但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林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陆真,也是对自己说:
“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出现在一头皇兽幼崽的本源魂火之中……”
他握紧了手中的冰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最后看了一眼几乎力竭的陆真,转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溶洞出口的石阶走去。
背影,在摇曳的阵法微光与熔洞深处透出的暗红光晕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峭而沉重。
陆真跪坐在原地,望着林墨消失在石阶转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肩上气息微弱、陷入半昏睡的小灰。
溶洞里只剩下他、沉睡的熔蜥,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的硫磺与焦枯气息。
经脉深处,迟来的、尖锐的抽痛,开始一丝丝蔓延上来,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场魂火交锋的代价,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