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阳迈进纪检组办公室前，还在走廊上跟宣传科的人通电话。
“对，网上的风向不用管，让他们去吵。”
“资本家给地方官当保护伞，这种话题自带流量，老百姓最吃这一套。”
“咱们这边只要咬死是在执行公务，把水搅浑。”
“汉东省委那边现在压力比咱们大，过几天热度降下来，他们为了平息民怨，肯定会主动去查那个林知夏。”
“到时候咱们反贪局就是顶住压力的英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了进去。
赵刚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寒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看看这个。”
屏幕上开始播放青衡资本法务部送来的视频。
张向阳拉开椅子坐下，端着保温杯。
到第二分钟，杯子搁在了桌沿上。
画面里侯亮平当着几百号人，大声喊出三亿四合院和洗钱敛财，长焦镜头收音极好，连喊话时的破音都录了进去。
接着是办案人员强行上去抢夺公文包，顾砚舟出手制止，侯亮平跳脚喊拿手铐。
全程没有一份合法文书出场。
张向阳脸色变了，额头渗出细汗，扯过纸巾擦了擦。
赵刚敲了敲桌面，把视频暂停在侯亮平喊拿手铐那一帧。
“未出示完整手续，当众定性。”
“未核验对方合规材料，试图强制带人。”
“现场发生争议后，报材料里说执法记录仪设备故障缺失。”
身子前倾，他盯着张向阳，一条条往下列。
“这就是你们反贪局的正常办案流程？”
张向阳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措辞，想替侯亮平开脱。
“组长，亮平这个同志您也了解，办案风格一直比较激进，是个敢冲敢打的业务骨。”
“他手里确实接到了实名举报，江南区那个林知夏的资产状况确实存在疑点。”
“他急着拿人，出发点绝对是为了反腐工作。”
赵刚一掌拍在桌上，几份卷宗滑到桌沿。
“出发点不能替代程序。”
“反腐也不能搞舆论审判。”
“人家把四十七亿的完税证明和审计报告都摆到他面前了，他为什么在报告里只字不提？”
“拿着一份不知真假的举报信，就敢去堵现任区长的门，拿不出手续就敢当街上手铐。”
“这叫反腐？这叫。”
张向阳没吱声，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入夜，最高检二楼小会议室灯全亮着。
几位党组成员围坐在长桌旁，大屏幕上放着那三段不同视角的现场录像。
原本的议题是应对网上舆论，现在焦点全转到了办案纪律风险上。
一位平时看重侯亮平的领导开口打圆场。
“亮平同志身份比较特殊，业务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办过不少大案要案。”
“这次确实急躁了些，犯了教条主义错误。”
“现在外面舆论闹得凶，咱们要是公开处理他，反而容易让外界觉得国家机关在资本面前低头了。”
“是不是先内部通报批评，让他写份深刻检查，不公开扩大化？”
赵刚把手里几页纸甩在会议桌中间。
“舆论就是他自己扩大出去的。”
手指点在纸上。
“网监部门刚查实的IP地址。”
“这几篇在网上带节奏、把矛头直指地方政府和商的通稿，全是侯亮平通过匿名邮箱发给媒体的。”
“出了事不反思程序违规，反而利用信息差在网上煽动网暴，把最高检的公信力当挡箭牌。”
“这种性质比现场违规更恶劣。”
会议室安静下来，连那位想保侯亮平的领导也闭了嘴。
宿舍里，侯亮平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热搜数据。
网上的火烧得正旺，全网都在声讨江南区区长和那个千亿商。
文档里他已经在起草第二篇通稿，准备进一步深挖林知夏过去的履历，把这把火烧成燎原之势。
稳了。
汉东省委扛不住这种级别的民意反噬，迟早要对林知夏立案调查。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张向阳。
按下接听，他准备汇报网上的大好形势。
“张局，现在的舆论对我们很有利，汉东那边……”
对面直接打断。
“侯亮平，从现在起停止一切对外发声。”
“立刻把你手里关于江南区行动的所有原始材料、审批单、行动预案全部交回局里。”
“这几天的通讯记录、媒体联系情况写一份详细说明，明天一早交到纪检组。”
侯亮平手里的签字笔停在半空。
“张局，为什么？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只要……”
张向阳在那头叹了口气。
“青衡资本把现场的完整录像交到了纪检组。”
“从你下车喊话到你喊拿手铐，三个不同视角，一秒都没落。”
“组长亲自看了，党组会正在开。”
电话断了。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没动。
完整录像，这三个字砸下来，之前的所有算计全部作废。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自己那份上报材料里写的执法记录仪缺失。
他本来以为监控被汉东封锁了，死无对证。
对方居然绕开了官方渠道，拿到了更完整的民间视角。
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钟小艾的名字。
咽了口唾沫，划开接听。
钟小艾开口，语气只剩公事公办的平淡。
“亮平，你跟我说实话。”
“你发给媒体的那些材料里有没有选择性表述？”
“有没有隐瞒对方出示合规文件的事实？”
侯亮平张了张嘴，喉咙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法回答。
那四十七亿的完税证明、审计署的报告，他确实都隐了。
顾砚舟制止办案人员的正当动作，他写成了暴力推搡。
他以为只要把帽子扣上去，这些细节都不重要。
两头沉默了很久。
钟小艾什么都明白了。
“你糊涂啊。”
四个字说完，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
侯亮平坐在那儿，手脚发凉。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代表正义跟资本对抗，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
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份添油加醋的报告，发给媒体的那些春秋笔法，全变成了锁死自己的东西。
输了，输给了自己。
会议室的门推开，几位领导鱼贯而出，脸色都沉着。
赵刚走在最后，对旁边的秘书交代了几句。
三个小时的讨论，党组会形成了一致的初步意见。
不能让一份捏造的通稿毁了国家机关的公信力。
次一早，最高检官方渠道将发布正式声明，针对江南区事件中个别办案人员存在的严重违反工作纪律问题，正式启动内部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