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毒灌下来的那个清晨,隔壁牢房的姜媪死了。
白芨是被那声闷响惊醒的。老人的身体从木板上滑落,撞在地面,声音短促沉闷。
她撑起身望过去。姜媪面色青灰,嘴角挂着涸的血,口不再起伏。
三个月。这个从太医署退下来的女医官在试药局硬撑了三个月,比谁都久。
白芨闭了闭眼。
前一天夜里,这老人隔着墙缝塞给她一个粗布包。里面裹着三味药渣,外加两个字——“西墙”。
当时白芨没多问。试药局里话多是死罪。
如今人没了,那包药渣还捏在她手里。
她将布包贴身藏好,靠回墙壁。
脚步声由远及近。内侍端着新一碗黑药进来,药汁比前两轮更浓稠。
“第三轮,加了三成。”他扫一眼白芨还能坐着,嘴角撇下去,“命硬也没用。”
白芨接过碗。
药汁入喉。乌头碱的灼烧瞬间炸开,比昨更烈三分。
她面色不变,低头的瞬间咽下一口灵泉水。两股液体在胃中交汇,灼痛被凉意压下去大半。
内侍盯了片刻,没等到抽搐翻白眼的场面,冷哼一声走了。
白芨放下碗,呼吸微沉。
这具身体已到极限。灵泉水能缓解,不能除。再来一轮,未必撑得住。
必须在第四轮之前离开试药局。
她目光落在怀中那包药渣上。
姜媪给她的不只是三味药——是一条活路。一个能让她走出这道门的筹码。
只是这张牌,得找对人打。
夏无且。太医署太令。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开始分析那三味药渣。
赵太后寝宫的熏炉彻夜未熄。
青烟从蟠螭帐顶沉下,嬷跪在屏风外,脊背笔直。
“回太后,试药局折了人。姜媪,太医署退下来的女医官。”
帐内传来一声轻哼。
“那老东西居然还拖了三个月。”
“命硬。不过咽气前,她把东西塞给了新来的医女。”嬷嬷声音压低。
帐帘掀开一角。赵太后露出半张脸,眼神锐利。
“哪个案子?”
“投毒案牵连的。奇怪的是,三轮乌头加量方灌下去,人今早还有气。”
竹简递到赵太后手中。指尖划过朱砂期。
“三倍。”她抬眼,“没死?”
“没死。”
沉默在熏香里漫开。
赵太后将竹简放下:“查药渣。姜媪给的,一粒都不许漏。”她顿了顿,语气转淡,“丽妃那胎,还有七个月吧?传话太医署,多上心。”
嬷嬷躬身退出,脊背在门槛处一僵。
这句“皇嗣要紧”,从来不是字面意思。
太医署值房。
夏无且搁笔,揉着眉心。丽妃的脉案摆在最上层:胎动不安,偶有见红。
门被推开,赵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立在门口。
“太后问,丽妃的胎,太医署可有把握?”
“胎气弱,需温养,急不得。”夏无且答得谨慎。
掌事宫女凑近半步:“太后还问一事。试药局有医女,乌头中毒三轮未死。夏令可知?”
夏无且执简的手微一顿。
“确有其人。脉象记录有误也未可知。”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若真体质特殊,不妨留在太医署。”掌事宫女笑容标准,“试药局那地方,埋没了。”
夏无且心下一沉。这是要把人捏在手里。
“容下官核实。”他垂目。
掌事宫女不再多言,行礼离去。
值房重归寂静。夏无且推开竹简,从底层抽出一卷泛黄档案——三个月前的丽妃投毒案。投毒者已杖毙,案子结了,试药局却开始批量处决“涉事”医女。
姜媪是第一个。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毒不死的白姓医女。
他披上外袍,刚出门,一名侍女提着裙摆狂奔而来,鬓发散乱。
“夏令,丽妃娘娘见红了!”
夏无且脚步骤停。
“何时开始?”
“半个时辰前腹痛,方才……裙摆都染红了……产婆说胎位不正,署内当值的太医都出宫了……”
丽妃胎气不稳众所周知,为何偏偏是今?偏偏在他刚被太后盘问之后?
来不及细想。
甬道另一头,吴太监脚步一顿。试药局这边太后刚传话,丽妃那边就见红了。太巧。
他折身往回走,差点撞上小医童。
“吴公公,夏令让去试药局提人,带那个白姓医女去丽妃宫!”
“提谁?”
“就是那个三轮毒没死的!夏令说,反正她快死了,不如去碰碰运气!”
吴太监眼珠一转。用快死的人试水,试丽妃这胎有没有人做手脚,试太后到底想不想要这孩子。
“去吧。锁链戴着。”他慢悠悠道,“死在殿里,总比死在牢里净。”
牢房深处。
白芨睁开眼。她刚在空间完成药渣分析,意识回归。
桔梗、丹参、细辛。三味药看似寻常,但细辛的残留量不对——远超安胎方的常规配比。这不是治病的药,是害人的引子。
开锁声响起。
“出来。提你去丽妃宫。”
白芨没动,靠在墙上。
“一个条件。让我见夏无且。告诉他,是姜媪让我去的。”
狱卒对视,转身离去。
片刻,夏无且立在栅栏外。
“姜媪真让你来找我?”
白芨取出粗布包,放在地上。药渣摊开:桔梗、丹参、细辛。
夏无且瞳孔微缩。这是章台宫常用方。
“她还说了什么?”
“西墙。”
夏无且闭了闭眼,转身:“开锁。”
“从现在起,你是试药局派去协助的医女。”他看着她,“治得好,活。治不好,死在殿里,别回来。”
白芨站起身,脚踝锁痕泛青。“我需要净的针,热水,三片生姜。还有,丽妃最后一次安胎药,何时喝的?”
“今早辰时。方子我核过,无毒。”
“那就不是药的问题。”白芨穿过甬道,望向远处丽妃寝宫,“是她身边的人。”
夏无且脚步一顿。
白芨的话音融进初升的光线里:“胎动不安,最忌惊吓和郁结。能让娘娘在药后仍见红,不是药力不足……是心病。是有人,专挑今动手。”
她转过宫墙弯角,丽妃寝殿已近在眼前。
殿内,凄厉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死寂,比哭喊更让人心头发紧。
白芨踏上石阶,背影挺直如针。殿门半开,血腥气混着安息香扑面而来。
她脚步未停,只对身后的夏无且低声道了一句。
“稳住她。凶手……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