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主府出来,李默没有直接回侯府。
他策马在长街上走了一段。
路过城南那家桂花糕铺子时,他翻身下马,买了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
答应过夫人的,输了赢了都得带。
拨转马头,他朝城东铁狮子胡同驶去。
百草堂就在胡同尽头。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褪了色。
但京城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间药铺的刘掌柜不简单。
他早年曾是太医院的司药。
后因得罪权贵被贬出宫,在这市井中隐姓埋名三十年。
他手里那张曾经递送过无数救命方子的人脉网,如今做的早已不只是药材生意。
李默推开百草堂的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那个留着山羊胡、总是半眯着眼的青袍老者抬起头。
看见李默,老者神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
他示意伙计去守门,然后亲自掀开后堂的门帘。
“世子爷,里面请。”
李默跟着刘掌柜进了后堂。
这后堂陈设极简,墙角立着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
刘掌柜将门关好,落座后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在柜台前低沉了几分。
“世子爷上回让何姑娘传话,老朽已经照办了。赵家那边,暂时没什么异动。”
李默在椅子上坐下,将手里那包桂花糕搁在桌上。
“赵家没异动,但赵岭今天在公主府看我跟安平公主比箭,看完了整场。”
刘掌柜拿起桌上的铜杵,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药臼,等他说下去。
“比箭之前我没觉得有什么。但比完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李默伸出三手指。
“第一,安平公主是习武之人,跟翰林院的文官素无交集。”
“第二,赵岭今天不是偶遇。他提前知道了公主要约我比箭的消息。”
“第三,他全程没有出声嘲讽,只是安静地看。这不像他。”
刘掌柜敲药杵的手停住了,抬起眼皮。
“世子的意思是?”
“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李默身子前倾。
“这个人知道公主今天约我,也知道公主的脾气。”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很清楚,赵岭不在,这场比试就只是一场比试。”
“赵岭在场,这场比试就变成了赵家盯着我的又一双眼睛。”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刘掌柜,我要你帮我查两件事。”
“第一件,赵家除了赵岭之外,还有谁跟公主府有往来。”
“第二件,翰林院编修周文礼跟我透露了一个消息。户部有一笔拨给北境的军饷,账面数字和北境实收对不上。涉及的明细我列在这张纸上,你帮我从户部那边摸一摸底。”
刘掌柜没有立刻接纸。
他看着李默,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世子爷,老朽如今只是个卖药的。户部那是朝廷重地,赵侍郎在户部十二年,那里的账房先生换了几茬都是他赵家的人。老朽这双手,捣药还行,翻户部的账本,怕是力有不逮。”
“我不需要你翻账本。”
李默看着他,语气笃定。
“当年你在太医院时,户部拨给太医院的药材银两,哪一笔不是你经手核对的?”
“你虽然出了宫,但当年那些被你救过命的老账房、老书吏,如今即便退了,在京城也总还有些徒子徒孙吧?”
“我不求你把底细全翻出来,我只要一个确切的缺口。”
刘掌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苦笑一声。
“世子爷连老朽的老底都摸得这么清,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不再推辞,拿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当年户部有个老主事,欠老朽一条命。既然世子爷点了这条路,老朽便去试试。”
“不过……”
“不过什么?”
“五天。”
“三天。”
刘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
“世子爷,这是在那群饿狼嘴里抢食。三天时间,老朽只能尽力。”
“我要的就是尽力。”
李默站起身,将桌上那包桂花糕拿起来重新揣好。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顾家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我岳父不在京,顾府那边的事,烦请刘掌柜也帮我留意一二。”
刘掌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点头。
“顾府的事,老朽记下了。顾侍郎虽然不在京,但顾府内外的人情往来,老朽会帮世子爷看着。”
“有劳。”
李默推门而出,翻身上马,朝永宁侯府驶去。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暗。
正堂里亮着灯,顾氏正坐在灯下翻看江南钱庄的筹备账册。
见他进门,她便搁下笔迎上来。
“比箭怎么样?”
她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闻到一股药香,眉头微挑。
“你去药铺了?”
“路过百草堂,给刘掌柜送了个方子。”
李默从怀里掏出桂花糕,放在她手里。
“比箭平手。三箭她全中靶心,我中了一箭靶心。”
“按靶数算她赢了,按靶心算平局。公主说算平手,后天接着比擒拿。”
“擒拿?”顾氏愣住了。
“你还会擒拿?”
“会一点。”
李默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夫人,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之前说,想等宫宴之后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正式回顾家登门拜访。这事不能再拖了。”
“你爹不在京,但我可以先跟你回顾府,见见你娘家人,把该说的礼数都走到。”
顾氏拿着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忽然。”
李默咽下嘴里的糕点,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嫁进侯府三年没回过几次娘家。以前的事,有我的原因,也有你的原因。”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我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也是顾家的女儿。这两重身份不该是对立的。”
顾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雪白的桂花糕,好一阵没有言语。
李默也不催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顾家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拿她当棋子的父亲,隔着一笔三年都说不清的账。
回娘家这个举动,对她而言从来不只是简单的走亲戚,而是一种身份的重新确立。
以什么身份回去、带着什么态度回去,每一层都关乎她在这桩婚姻里的尊严。
过了许久,顾氏抬起头。
她眼眶微红,但目光比方才亮了许多。
“什么时候?”
“后天。明天我去翰林院告一天假。”
“好。”
顾氏将桂花糕放在一旁,站起来。
“我这就去列礼单。”
“礼单不急。”
李默伸手拉住她,将她带回身边坐下。
“你先跟我说说,你娘家都有哪些人,各房之间什么关系。”
“到时候进了门,谁该敬茶、谁该给冷脸、谁该防着。你这个顾家出来的女儿,总得提前给我做个功课。”
顾氏怔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踏实。
“顾家人口多,关系也杂。”
她重新坐稳,理了理衣袖,恢复了那股当家主母的利落劲儿。
“正房是我爹和我娘。我娘是续弦,原配生了我大哥顾怀瑾。”
“大哥比我大六岁,娶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在户部挂了个员外郎的虚衔。”
“我爹不在京的时候,府里大小事务都是他拿主意。”
“不过这人志大才疏,账目上的事他一窍不通,只会摆架子。你后天见了他,面上客气就行,不用太当真。”
她顿了顿,又道。
“二房是我二叔顾文涛,没入仕,管着顾家在通州的几处田庄。此人心眼小,爱占便宜,但胆子也小,翻不起大浪。”
“三房是我三叔顾文渊,跟我爹同名不同人,是旁支过继来的,在工部做个小主事。这人倒是有几分真本事,只是出身低,在府里说话没分量。”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女眷那边,大嫂性子好,好相处。二婶爱嚼舌,三婶是老好人。姨娘那房你不用管,她们不敢上正桌。”
李默听完,忽然觉得有些佩服。
顾氏说起娘家这些关系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份账目。
每个人的能力、性格、软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在侯府当了三年家,把这份精明藏在内宅账本里。
如今不藏了。
“你娘呢?”他问。
顾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性子软,在府里说不上话。”
“我爹不怎么搭理她,大哥也不是她亲生的。她一个人在正院里住着,平时不太出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嫁进侯府三年,只回去看过她两次。”
李默伸手握住她的手。
“后天,先去看你娘。”
顾氏抬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次一早,李默去翰林院告了假。
告假的手续比预想的简单。
翰林院掌院学士这几告病在家,值房里只有周文礼在。
听说李默要告假,他二话没说就替他填了假条。
“李侍读,后来当值时,最好带个家丁。”
周文礼将假条收好,压低声音。
“赵侍郎昨散值后专程来翰林院走了一趟,嘴上说是找几份旧档,但在你位置上站了好一会儿。”
“我怕他这两天会找你麻烦。”
李默点头。
“我心里有数。多谢周编修。”
出了翰林院大门,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百草堂。
刘掌柜正在柜后捣药,见他又来,放下药杵,将他请进后堂。
“世子爷,昨天您走后,老朽连夜让人去公主府送了趟安神汤。”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李默。
“这方子是老朽当年在宫里开给安平公主生母的,公主府里的老人认这个。”
“借着送药的机会,跟里面当差的老嬷嬷聊了几句。查出一个人。”
“女官采苓,是赵侍郎夫人的表侄女。半年前入的公主府,一直在内院当差。”
李默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
公主约他比箭的事是昨天才定的,公主府里的下人不可能提前知道。
但内院的女官是赵家的亲戚。
这位采苓女官不需要知道什么机密,她只需要在公主准备约人比箭时,顺嘴把消息递给赵家就够了。
难怪赵岭昨天来得那么巧。
“还有一件事。”
刘掌柜又抽出一张纸,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户部那边的消息暂时还没拿到,毕竟那是赵侍郎的老巢,滴水不漏。”
“但老朽得到另一个情报。顾侍郎在江南,可能遇到了麻烦。”
李默眉头一紧。
“什么麻烦?”
“具体还不清楚,只知道原定本月回京的行程推迟了。”
“老朽在江南那边的眼线说,顾侍郎最近频繁出入几家盐商的府邸,但都不是公开的拜访。”
“走的是后门,不带随从。这事不太寻常。”
李默收起纸条,神色不变,心中却飞快转动。
顾文渊去江南是为了考察盐政,为新币制做准备。
按顾氏之前收到的家书,他原计划半月内回京。
现在突然推迟行程,还私下接触盐商。
要么是遇到了阻碍,要么是发现了什么不能公开查的东西。
“江南那边,烦请刘掌柜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刘掌柜应下。
李默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刘掌柜,还有一件事。户部那边的账目查完之后,不用再派人送纸条给我。”
“三天后我让何秀娟来取。”
刘掌柜眉头微动。
“世子爷不亲自来?”
“后天开始,我可能要忙一阵。”
李默推开百草堂的门,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条纹。
“顾家、赵家、翰林院、公主府。这盘棋上的人太多了,一个一个盯,盯不过来。”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刘掌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天。
三天之后,他要开始下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