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在琴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谱架上摊着五六张草稿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划掉又重来的痕迹。最上面那张被他用铅笔反复改过好几遍——旋律线、和弦标记、装饰音的标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五线谱的间隙。
他昨晚几乎没睡。
那个从系统奖励中获得的编曲心得,加上脑子里那首完整的《光亮》,让他一整夜都在两种状态的拉扯中度过——一边是“这首歌已经完整地在我脑子里了“,另一边是“我得让它看起来是我写出来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放弃了伪装。
管他怎么解释呢,先写出来再说。
于是他用了大半夜的时间,把脑海里那首歌的旋律一点一点地搬到了谱纸上。主歌、副歌、间奏、戏腔段——每一个部分他都反复核对了好几遍,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但最难的不是记录旋律。
最难的是那段戏腔。
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他第一次在脑海里听到这段的时候,整个人都被震住了。那种把古词用戏曲腔唱出来的方式,在蓝星的音乐体系里几乎没有先例。他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人是怎么想到这种融合的,但他知道——这首歌,是为李云溪量身定做的。
问题是,他得让它看起来像是“为她写的“,而不是“从某个地方抄来的“。
所以他在谱子上做了很多“多余“的事——在一些音上标注了 alternate 指法,在和声进行旁边写了几个备选方案,甚至在谱纸的边缘画了几个小节的不成型动机,看起来像是“创作过程中的思考痕迹“。
做完这些,他又把整首曲子从头到尾弹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旋律没问题。
第二遍,确认戏腔段的调性转换过渡自然。
第三遍——他只是想再听一遍。
因为他知道,当李云溪拿到这首曲子的时候,她的反应会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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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李云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陆衍坐在琴凳上,手边的谱架堆满了草稿纸,琴键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甚至可以说,有点亢奋。
“你这是……昨晚没睡?“李云溪放下书包,扫了一眼那堆草稿纸。
“睡了。“陆衍说。
“睡了多久?“
“……忘了。“
李云溪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走过去,目光落在谱架上最上面那张谱纸上——那是一张被反复修改过的谱子,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出了整体轮廓。
“又写新的了?“
“嗯。“
李云溪拿起谱子,往窗边走了两步,借着下午的光线仔细看了看。
第一眼,她没说话。
第二眼,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眼——她抬起头,看着陆衍,表情有些不确定:
“这个……你确定是我能唱的?“
陆衍看着她:“你试试就知道了。“
李云溪又低下头看谱子。
她顺着旋律线在心里默唱了几个小节——前面的部分不算太难,音域适中,旋律流畅,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感。但越往后看,她的表情越是微妙。
到了副歌的地方,旋律突然开阔起来——像是从一条平静的溪流,一下子汇入了辽阔的江河。她在心里跟着那个走向往上走,到最高音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高音——“
“你上得去。“
“我知道我上得去,“李云溪说,“但你写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万一我唱不上去怎么办?“
“我知道你唱得上去。“陆衍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云溪被他这种笃定的语气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继续往下看。
然后她看到了那段标记。
谱子上,在第二段副歌之后,有一个很明显的标注——“戏曲腔·自由节奏“。下面是一段完全不同于前面旋律走向的线条,婉转、跳跃、带着一种她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韵律感。
她的手指在谱纸上停住了。
“……这是什么?“
“你往下看。“
李云溪的目光顺着那段旋律线走了一行,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是古词。
用戏曲腔唱的古词。
她从头到尾把那段旋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几秒。
“陆衍。“
“嗯。“
“你告诉我——“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是怎么想到把古词用戏曲腔写进流行歌里的?“
陆衍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转了一圈——“灵感““前两天听了你唱戏之后的想法““试一下新风格“——但这些好像都太轻了。
于是他选择了最简单的一个版本:
“……听你唱过之后,脑子里就有了这个想法。“
李云溪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谱子,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
“……行吧。这个理由我勉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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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陆衍问。
李云溪看了一眼琴凳。
她犹豫了两秒——不是因为不想试,而是因为她突然有点紧张。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以前在台上唱歌从来没有紧张过,但现在手里拿着这张谱子,看着那段她从来没在流行歌里见过的戏曲唱段,她竟然有一种“第一次上台“的感觉。
但她还是坐了下来。
她把谱子放在琴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唱了。
第一句,她的声音还有些紧——像是在试探这段旋律的边界。但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她找到了感觉。她的声音慢慢松下来,开始真正地进入这首歌的情绪。
陆衍没有弹琴,让她清唱。
他靠在窗边,看着她。
她唱主歌的时候,声音是温柔的、克制的,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的开头。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慢慢打开——“是奔跑中突然袭来的风雨,是黑暗中一火柴燃烧的光明“——那几个高音她处理得很净,没有用任何技巧去修饰,只是自然地上去了。
然后到了那段戏腔。
李云溪停了一下。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谱子,确认了每一个音,然后重新抬起头,吸了一口气——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她开口的那一瞬间,陆衍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唱错了。
是因为她唱得太对了。
她从小练的戏曲功底在这几句里展现得淋漓尽致——那种婉转中带着力量的处理方式,那种在尾音上轻轻一顿然后滑出去的韵味,那种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却不显得生硬的讲究——这不是一个流行歌手能唱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从小学戏的人,才能在喉咙里养出来的功夫。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最后一句唱完,琴房里安静了两秒。
李云溪自己都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谱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这首歌。“
“嗯?“
“它好像……“她想了想,找了一个她觉得最准确的词,“——它好像知道我。“
陆衍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琴键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李云溪把谱子从琴架上拿下来,又看了一遍那段戏腔的旋律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行了,这首我收了。“
她把谱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动作自然得像是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陆衍看着她的动作,忍了一下——
没忍住。
“校园歌手大赛的海报,“他说,“你看到了吧。“
李云溪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到了。“
“那你可以唱这首。“
李云溪没有说话。她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再说吧。“她说。
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陆衍的眼睛。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看他,他就会看出来——她已经心动了。
她背着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谱子我先拿走了。明天再来找你合。“
然后她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衍坐在琴凳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宿主。“
“……嗯。“
“她刚才说'明天再来找你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
“这意味着她已经决定报名了。只是不好意思当面承认。“
陆衍低下头,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琴键,发出一声清脆的音。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拆穿她?“
“拆穿了她就该恼羞成怒了。“
小青梅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麻麻看着孩子终于长大的语气说:
“……进步了。这位重生选手,终于学会看人脸色了。“
陆衍没理它。
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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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云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表情看起来很淡定。但如果唐小糖在场,她就会发现——李云溪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书包的肩带。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首歌的旋律。
尤其是那段戏腔。
“莫听穿林打叶声……“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几个音,像是有人在她的心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陆衍是怎么写出这首歌的。她也不打算问。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想唱这首歌。
想得不得了。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