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之期转瞬即至。
约定的那天清晨,林昭言起得比往常更早。她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不是紧张,是在心里反复推演今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
严柏舟这个人,她在暗处观察了很久。
他是严崇礼的长子,今年三十二岁,永安十年的进士。当年殿试,他的名次是二甲第三,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以严崇礼当时的权势,完全可以把他运作进翰林院,那是通往内阁的捷径。但严柏舟拒绝了,自己考了御史台,从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御史台的官员,品级不高,但权力不小。弹劾百官,监察朝政,上至宰相下至小吏,都在他们的监察范围之内。严柏舟在御史台了八年,弹劾过的人不下三十个,其中有严党的人,也有赵威的人,甚至还有几个宗室。他不偏不倚,对事不对人,因此在朝中名声很好,连永安帝都曾当众夸他“铁面无私”。
但林昭言知道,严柏舟这个人最大的价值,不是他的名声,而是他的身份。
他是严崇礼的儿子。
一个严崇礼的儿子,如果公开站在父亲的对立面,公开为林家的冤案说话,那对整个严党的打击,比任何弹劾都要致命。严崇礼可以用权力压制朝臣,可以用金钱收买人心,但他堵不住自己儿子的嘴。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林昭言不指望一次见面就能让严柏舟倒戈,她只需要——试探。
试探他对林家的态度,试探他和父亲的裂痕有多深,试探他是否有的意愿。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够了。
辰时刚过,林昭言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里的素净布衣,也不是去沈伯安家时穿的深蓝色棉裙,而是一身青灰色的短褐,腰间系了一条粗布腰带,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起来,露出一张净素净的脸。她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人看起来像个茶楼跑腿的小伙计,眉眼清秀但不起眼,扔进人堆里找不着。
这是她今的伪装。
醉仙楼在城南和城东的交界处,是一座三层楼的大酒楼,比听雨轩气派得多。一楼是大堂,接待散客;二楼是雅间,招待有头有脸的客人;三楼不对外开放,据说是老板自用的,但林昭言听周世安说,那不过是掩人耳目,三楼其实是给权贵们私下会面用的。
沈伯安定的位置在二楼,临街的一间雅间,窗户正对着朱雀大街,视野很好。林昭言提前半个时辰到了,扮作送茶的小伙计,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两包上好的龙井,以及一坛她从江南带来的桂花酿。
醉仙楼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姓周,人称周娘子。她和周世安是同乡,早年受过林家的恩惠,虽然不知道林昭言的真实身份,但周世安打过招呼,她自然配合。
“小姑娘,你就是言记茶楼派来送茶的?”周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乎在辨认什么。
“是。”林昭言压低了声音,语调也变了,带着一点乡下口音,“掌柜的说,沈大人订了新茶,让小的送来。”
周娘子点了点头,指了二楼的方向:“上去吧,雅间在左手第二间。沈大人还没来,你把东西放下就走。”
林昭言应了一声,提着食盒上了楼。
雅间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和十年前一样热闹。远处隐约可以看见皇城的轮廓,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她收回目光,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两包龙井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桂花酿放在一旁,还有几样茶点——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都是她让采苓一早做的,精致小巧,卖相不输醉仙楼的点心。
摆好之后,她退到雅间的角落里,垂手而立,像一个真正的小伙计一样,等着客人到来。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伯安的声音先传进来:“柏舟兄,这边请。”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低沉而稳重,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深水中,闷闷的,但很有分量。
门被推开了。
沈伯安先走进来,看见角落里的林昭言,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坐,这家的龙井不错,你尝尝。”
严柏舟走了进来。
林昭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他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严崇礼的儿子,多少会带着一点权贵子弟的骄矜之气,但严柏舟身上没有那种气息。他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革带,头上戴着一顶素净的方巾,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得不像一个当朝二品大员的嫡长子。
他的相貌和严崇礼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骨的轮廓,一眼就能看出是父子。但神态完全不同——严崇礼的眼神是阴鸷的、算计的,而严柏舟的眼神是清正的、坦荡的,像一潭清水,能照见人影。
沈伯安和严柏舟在桌前坐下。沈伯安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点和那坛桂花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柏舟兄,最近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沈伯安一边倒茶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严柏舟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才慢慢抿了一口。
“你是说钱穆之的事?”他放下茶杯,“该查。贪墨国库银两,证据确凿,没什么好说的。”
“严丞相那边——”
“我父亲那边,自有他的道理。”严柏舟的语气淡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是御史台的官,不是严家的官。该弹劾的,我不会因为他是谁就手下留情。”
沈伯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严柏舟面前的碟子里,说:“尝尝这个,听说是一个江南来的茶商送的,手艺不错。”
严柏舟看了一眼那块桂花糕,没有吃。
“伯安,”他忽然说,“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吃点心吧?”
沈伯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柏舟兄还是这么直接。”
“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严柏舟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沈伯安,“有什么事,直说。”
沈伯安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昭言,微微点了点头。
林昭言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桌前,行了一个常礼。
“严大人。”她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不高不低,沉稳而清晰。
严柏舟抬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微微皱起了眉。
“你是何人?”他问。
“小女子姓言,单名一个七字,是城南听雨轩茶楼的掌柜。”林昭言说,“今冒昧请严大人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大人。”
严柏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沈伯安脸上,又从沈伯安脸上移回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得警觉了一些。
“一个茶楼的掌柜,能让伯安替你出面约我,想必不是普通人。”严柏舟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说吧,什么事?”
林昭言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桌上拿起那坛桂花酿,打开封口,倒了三杯,一杯递给沈伯安,一杯放在严柏舟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严大人,”她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我想请教大人一个问题——大人觉得,林家当年的案子,公平吗?”
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
沈伯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他低下头,没有看严柏舟。
严柏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林昭言在暗中观察他时就注意到了。
“林家?”严柏舟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哪个林家?”
“大梁只有一个林家。”林昭言说,“太傅林氏。”
严柏舟沉默了几秒。
“永安十七年的案子,已经结了十年。”他说,语气不疾不徐,“朝廷钦定的逆案,不是你我能够置喙的。”
“我不是要置喙朝廷的判决。”林昭言放下酒杯,目光直视严柏舟,“我是想问大人,以大人这些年查案的经验来看,林家案的证据,经不经得起推敲?”
严柏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林昭言说。
严柏舟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桂花酿,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
“伯安,”他说,“我先走了。”
沈伯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严柏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了。
林昭言没有拦他。
她站在原地,看着严柏舟的背影,在他快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开口:“严大人,你弹劾过那么多人,有没有弹劾过自己的父亲?”
严柏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就那样站在门口,背对着林昭言,像一尊雕塑。
“你在质问我?”他的声音有些冷。
“不是质问。”林昭言说,“是在问一个事实。严大人弹劾过严党的人,弹劾过赵威的人,弹劾过宗室的人,但从来没有弹劾过严崇礼。为什么?是因为他做得都对,还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严柏舟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林昭言。
“你放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昭言没有退让。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愤怒、羞耻、不甘,还有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慌乱。
“严大人,”她的声音反而更平静了,“我不是在冒犯你,我是在问你一个你自己可能也问过自己很多遍的问题。你不需要回答我,你只需要回答你自己。”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伯安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窗外传来街上的嘈杂声,小贩的吆喝声,马车驶过的声音,孩子们的笑闹声。那些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试图填满这间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怎么也填不满。
严柏舟站在那里,和林昭言对视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沈伯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溺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林昭言,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敬佩。
“昭言,”他压低了声音,“你刚才太冒险了。万一他真的翻脸——”
“他没有翻脸。”林昭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他走了,但没有摔门,没有骂人,没有威胁我。这说明他听进去了。”
沈伯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林昭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醉仙楼门口,严柏舟正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走到马车前时,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林昭言没有躲。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在喧闹的人群中对视了一瞬。
然后严柏舟低下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入了朱雀大街的车流中。
林昭言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沈叔叔,”她说,“今天的事,谢谢你。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沈伯安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那包龙井,起身告辞。
林昭言独自留在雅间里,将那杯没有喝的桂花酿端起来,慢慢地喝完了。
酒有些凉了,但桂花香还在。
她在想严柏舟最后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之后,想要逃避又无处可逃的复杂表情。
他不是无动于衷。
他只是需要时间。
回到茶楼时,已经是午后了。
采苓正在一楼大堂里招待两个喝茶的客人,看见林昭言进来,正要开口,林昭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上了二楼。
雅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顾衍之。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随意,像是在等人的时候随手翻翻。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抬起头。
“你去哪里了?”他问。
“醉仙楼。”林昭言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见了严柏舟。”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
“你见他做什么?”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林昭言注意到,他放下书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试探。”林昭言说,“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比我想的还要微妙。”
“怎么说?”
“他没有接我的话,但他也没有拒绝。”林昭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他真的铁了心要站在严崇礼那边,他本不会来赴这个约。沈伯安的面子没那么大。他来,说明他想听。”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
“你太冒险了。”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但林昭言听出了一丝不赞同,“严柏舟是严崇礼的儿子,你再怎么试探,他也是严家的人。万一他把今天的事告诉严崇礼——”
“他不会。”林昭言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
“直觉。”
顾衍之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林昭言,”他说,“你的直觉很准,但不是每次都准。”
林昭言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想伸手去拉,又怕她不肯。
“我知道。”她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恭王的时间不多了,严崇礼和赵威打起来了,这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如果我不抓紧,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顾衍之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站在那里,逆着光,像一幅剪影。
“三天后,”他背对着她说,“兵部有一批军需要运往边关,我会押送。”
林昭言愣了一下:“你要离开京城?”
“半个月。”顾衍之说,“半个月后回来。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
林昭言没有说话。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好。”她说。
顾衍之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昭言,”他说,“等我回来。”
林昭言点了点头。
顾衍之走了。
她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窗外那扇被他推开的窗户,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地喝完了。
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
但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慢慢地、悄悄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