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卫泠是被冻醒的。
炭盆早就灭了,屋里的温度跟外面差不多。
她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被褥乎乎的。
她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听见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这天气,比我前世的北极还冷。”
她嘟囔着穿好衣服。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夫人,老奴给您送热水来了。”
卫泠开门,福伯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十二三岁,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条半旧的棉帕。
“这是小翠,以后伺候夫人。”福伯说。
小翠怯生生地给卫泠行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夫人好。”
卫泠看了小翠一眼。
这丫头低着头,眼珠子却偷偷往上翻,在打量她。
不是恶意,是好奇,还有一丝试探。
“小翠,你属什么的?”卫泠突然问。
小翠一愣:“回夫人,属鼠。”
“怪不得。”卫泠笑着接过热水,“眼神跟小老鼠似的,滴溜溜转。”
小翠脸红了,福伯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洗漱完,卫泠让小翠带她在府里转一圈。
将军府占地不小,分前院、正厅、东西两院和后罩房。
前院积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正厅勉强维持着体面,桌椅虽然旧,但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用。
“这桌子谁擦的?”卫泠问。
“福伯。福伯每天都要擦一遍。”
“福伯是个讲究人。”卫泠点头。
走到西院门口时,她刻意停了脚步,没有靠近。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得像一堵墙,右脸有一道狰狞的箭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下颌,像被人在脸上画了条地图。
更触目的是,他的左臂齐肘而断,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他靠在门框上,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卫泠,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仿佛在说: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石副将?”卫泠问。
汉子微微点头,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卫泠歪头看了他两秒,突然说:“石副将,您这个站姿,是标准的军中戒备姿势——重心在右脚,随时可以出腿。您是在防着我吗?”
石磊眼神一凛。
“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卫泠笑了笑,“我就路过,不去西院。您继续站岗,辛苦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石磊愣在原地。
——而她没有看见的是,西院书房的窗户后面,谢烬正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她走到西院门口,看见她主动停下脚步,看见她用一句玩笑化解了石磊的敌意,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谢烬低声说,“靖北侯府,养不出这样的人。”
石磊后来进来报告的时候,把卫泠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
谢烬听完,沉默了很久。
“军中戒备姿势。”
他重复了一遍,“她怎么知道什么是军中戒备姿势?”
石磊摇头:“属下不知。”
谢烬的手指敲着轮椅扶手,一下一下。
一个侯府庶女,懂军中戒备姿势?
有趣。
厨房在后院,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歪歪扭扭。
厨娘周婶正在熬粥,看见卫泠进来,手忙脚乱地行礼。
卫泠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稠得正好,不是稀汤寡水,米粒饱满,还加了红枣。
“周婶,这粥熬得不错。”卫泠真诚夸奖。
周婶受宠若惊:“夫人过奖了,老奴就是按老法子熬的。”
“府里的米粮还够吃多久?”
卫泠随口问。周婶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夫人问福伯吧。”
“行,不让你为难。”
卫泠摆摆手,“我就随便问问,职业病,别在意。”
周婶一脸懵:职业病?什么病?
从厨房出来,卫泠又去看了马厩。
马厩里养着两匹马,一匹老马,毛色灰暗但精神还好;另一匹是枣红马,骨架高大,毛色光亮,一看就是精心照料着的。
马夫老孙头正在喂马,看见卫泠过来,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不说话。
卫泠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味。
不是马油,是兵器保养用的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孙头一眼。
老孙头的眼神闪了一下。
“老孙头,这枣红马不错。”卫泠拍了拍马脖子,“养得真精神。”
老孙头闷声说了句:“将军的马。”
“看出来了。”卫泠笑了笑,“好马配英雄,将军虽然腿脚不便,马还是养得好。”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多问。
——
而这句话,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谢烬耳朵里。
“好马配英雄,将军虽然腿脚不便,马还是养得好。”
福伯一字不漏地复述。
谢烬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
“她倒是会说话。”他淡淡道。
“将军,老奴觉得……”福伯犹豫了一下,“夫人不像坏人。”
谢烬看了他一眼:“福伯,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面相了?”
福伯闭嘴了。
但谢烬自己也知道,福伯说得有道理。
那个女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哭闹,没有抱怨,没有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反而主动要求找事做,主动帮忙,主动融入这个家。
她不像是来害人的。
但她也不像是靖北侯府能养出来的人。
下午,福伯来找卫泠,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夫人,将军说了,府里的账册可以给您看看,让您了解一下府里的用度。”
福伯把账册放在桌上,“但府里的事,还是老奴管着。”
卫泠接过账册,翻开。
账记得比预想的好。
虽然字迹潦草,但每笔进出都记得清楚。
收入栏有几项:田租、商行分红、将军私贴。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田租:京郊二十亩田,年收租子十二石。
商行分红:每季度五两。
将军私贴:每月十两。
每月十两的“将军私贴”。
卫泠在心里快速换算:大梁普通五口之家每月开销二两银子。
十两,够养五个普通家庭。
而谢烬把这些钱都贴补到了府里。
但三个月前,有一笔“北境急用,银五十两”的支出。
之后“将军私贴”就从每月十五两降到了每月十两。
五十两,去了北境。
卫泠合上账册,还给了福伯。
“福伯,将军的私产,是不是大部分都贴补了边关?”
福伯脸色一变。
“别紧张,我不是在打听。”
卫泠说,“我就是想说一句——将军高义。”
福伯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淡了很多。
“夫人……您不觉得将军傻?朝廷都不要他了,他还往边关送银子。”
卫泠想了想,说:“这世上有些人,做事不是因为划算,是因为应该。我虽然刚来,但这一点,我敬重将军。”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退下了。
夜里,卫泠在灯下缝补衣物。
小翠送来一筐需要缝补的衣物——谢烬的外袍、石磊的旧衣、福伯的棉袄,都是些穿得磨破了的。
她拿起谢烬的外袍,看了看破口。
肘部磨破了,袖口也开了线。
“这衣服穿了至少三年了。”
卫泠自言自语,“一个将军,混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她凑近闻了闻袍子上的味道。
不是汗味,是铁锈味、皮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是新伤。
是旧伤在阴天泛疼时,渗出的血水浸透了绷带,染到了衣服上。
卫泠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缝补。
她用的是最结实的回针缝。
针脚密,拉力强,一件衣服缝好了,穿几年都不会再开线。
而且在肘部和肩部,她特意加厚了两层——这两个地方是轮椅使用者最容易磨破的位置。
小翠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夫人,您这针线活也太好了!比绣娘还细!”
“绣娘绣的是好看,我缝的是结实。”
卫泠头也不抬,“将军那腿,上下轮椅磨胳膊肘,不加厚两层,撑不过下个月。”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头。
缝完谢烬的袍子,卫泠又拿起石磊的旧衣。
石磊的衣服破得更离谱,袖口磨得只剩几线连着,肘部和肩部全是破洞。
“石副将练的是什么功夫?这磨损程度,比砂纸磨的还均匀。”
卫泠一边拆线一边吐槽,“肘部、肩部、袖口,全是受力点。这是天天在练劈砍吧?”
小翠惊讶:“夫人怎么知道?”
“猜的。”卫泠笑了笑。
她把破的地方全部剪掉,重新锁边,又在肘部和肩部加了双层补丁——用的是一种她自创的“十字交叉缝法”,受力时补丁不会移位。
小翠看得目瞪口呆。
第二天早上,福伯来取补好的衣物。
他翻开谢烬的袍子,看见那细密的针脚,愣住了。
“夫人,这是您缝的?”
“怎么了?缝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福伯摩挲着针脚,“老奴在府里二十年,没见过这么结实的缝法。这袍子,至少能再穿两年。”
卫泠笑了笑:“那石副将那件,至少能穿三年。”
福伯拿着衣物走了。
他先把衣物送到西院。
谢烬接过袍子,翻到肘部,看见那加厚的两层补丁,以及那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缝隙的针脚,沉默了片刻。
“她缝的?”他问。
“是。夫人昨晚缝到很晚。”
谢烬摩挲着那些针脚。
他不是一个不懂针线的人。
在北境的时候,军营里的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补。
他见过最好的军需官缝的补丁,也不及这个女人的针脚结实。
这不是一个庶女该有的手艺。
除非——她在侯府真的过得很苦,苦到必须自己缝补所有衣物,苦到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里,把针线活练到了极致。
谢烬把袍子放在膝上,说了一句:“福伯跟她说——谢谢。”
福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