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被他娘和姐一左一右拉着，手里那细树枝举了半天，终究没往儿子身上抽。
他压着一肚子火气，对缩在墙边的两小子沉声喝道：
“都给我站住！再跑今晚就别想上桌吃饭，去墙角蹲着！”
大毛二毛立刻僵在原地，耷拉着脑袋慢慢蹭到墙，刚才那股上蹿下跳的疯劲儿一下子没了影。
大毛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黄泥巴，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滴，活像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落汤鸡，狼狈又好笑。
苏桂香看着两个孙子，心疼又生气，伸手点了点大毛的额头：
“你这混小子，都这么大了还不让人省心！开春那河水冰得刺骨，你也敢往里跳！真冻出毛病，连村里识字班都去不了，还要花钱，家里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苏玉兰也在一旁轻声劝。
“行了，孩子小，不懂河里的凶险，好好说就行。先让他们换身衣服吧，这天还凉，真要病了，往后春耕农忙，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李建军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指着屋里道：
“赶紧进去换衣服！湿衣裳脱下来晾好，再敢偷偷跑河边，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两兄弟一溜烟钻进屋，翻箱倒柜找衣裳。麦麦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偷笑。
刚才舅舅追着表哥打的样子，可比赶集看的杂耍有意思多了。
没过多久，外公李守田也扛着锄头进了院门，裤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土。一看院里的情形，他就明白了大半，笑着摆了摆手：
“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你小时候不也一样上树下河？说两句就行了，别真动手。”
说着，李守田的目光落在麦麦身上，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把小丫头拉到身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麦麦乖孙，走了这么远路，饿不饿？外婆在灶上炖了鸡汤，还有你娘带来的肉，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
麦麦用力点点头，小肚子正好“咕咕”叫了一声，她声气地嘟囔：“肚肚，饿啦。”
清脆的声响引得众人温和地笑了起来。
苏桂香早已在灶台前忙开，灶膛里的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小小的厨房照得暖烘烘的。
苏玉兰放下竹篮，快步过去搭手添柴：“娘，我来烧火，你歇会儿。”
“歇不得，如今刚翻身过上好子，每一口吃食都金贵，不能马虎。”外婆一边翻炒锅里的鸡蛋，一边轻声念叨，
“鸡蛋、细粮都稀罕，你弟妹刚生完孩子，正需要补身子，麦麦也在长身体，都得好好照料。”
锅里的鸡蛋煎得金黄喷香，小炒肉的油香混着葱花飘满屋子，再加上炖得软烂的土鸡汤和几碟自家菜园种的青菜。
满满一炕桌的吃食，香气裹着暖意，弥漫在整个土坯房里。
一家人围桌而坐，昏黄的煤油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土墙上，安稳又踏实。
李守田坐在主位，看着满桌饭菜和满堂儿孙，脸上满是知足，拿起筷子招呼。
“快吃快吃，别愣着，如今粮食金贵，交完公粮剩不下多少，可不能浪费。”
麦麦捧着一只缺了小口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吃得香甜。苏桂香不停往她碗里夹菜，鸡汤、鸡蛋、瘦肉堆了小半碗，嘴里不停念叨。
“多吃点，瞧麦麦都瘦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了好好认字，等过几年，就能上学堂了。”
麦麦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外婆……好吃。”
大毛二毛换好净衣裳，规规矩矩坐着吃饭，可俩孩子本性难改，不多会儿就在桌下你踢我一脚、我戳你一下。
惹得李建军频频瞪眼，低声呵斥：“好好吃饭！再闹就把碗收走！”
兄弟俩赶紧坐直，扒拉一口饭，还不忘偷偷挤眉弄眼。
苏玉兰一边吃饭，一边跟娘和弟弟说着家里的琐事，语气平和温暖：
“家里那几亩地春耕都打理得差不多了，今年雨水足，麦苗长得旺，收成应该不差。村里也搭了互助组，农忙时大伙互相换工，能省不少力气。公粮已经交了，剩下的口粮省着点吃，撑到秋收没问题。”
李守田点点头。
“如今是新社会，子都在往好里过。你们在婆家好好过子，种好自家地，跟邻里处好，有什么难处尽管回来说，一家人互相帮衬，没有过不去的坎。”
苏桂香也接话：“有啥别自己硬扛，地里活儿虽累，可比以前强多了，不用受地主剥削。往后好好教孩子识文断字，将来不管啥，都能有出息。”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黑透。
乡下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阵阵虫鸣，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远处村子里，只剩零星几点灯火。
麦麦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拉着大毛二毛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还想再玩一会儿。
苏桂香看天色不早，又瞧麦麦玩得高兴，便对苏玉兰笑道：
“今晚就在这儿住吧，家里土炕宽敞，让她跟两个表哥一起睡。天这么黑，走夜路不安全，明天一早再让建军送你们回去。”
麦麦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仰着小脸扑到苏玉兰跟前，软乎乎地喊：
“娘！我要在外婆家睡！要看弟弟，不回家家！”
苏玉兰看着女儿期盼的模样，想着李家屯离小杨村虽不过三四里路，但是夜里赶路确实不妥。
便笑着点头：“好，那今晚就不回去了。要听外婆的话，不许跟表哥瞎闹。”
麦麦高兴得蹦了起来，晃着小手喊：“好耶！跟表哥玩捉迷藏！”
拉着大毛二毛就要在院子里跑。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洒下来，把小院照得清亮，三个孩子的嬉闹声在安静的村子里飘得很远，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玩了小半个时辰，苏桂香怕孩子们玩累着凉，连声喊他们进屋洗漱：“快别闹了，赶紧洗漱睡觉，明天一早还能去看乡亲们下地春耕呢。”
麦麦恋恋不舍地跑到里屋炕边，瞧了瞧睡得正香的小弟弟，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软软的小手，声气地说：“弟弟，软软的。”
才乖乖跟着外婆苏桂香去洗手洗脸。
大毛凑过来，兴冲冲地跟麦麦念叨：“明天俺带你去村口桑林摘桑葚，可甜啦！”
二毛也抢着说：“还去田埂捉蛐蛐，看俺们村老黄牛，可大了！”
麦麦眼睛瞪得圆圆的，连连点头：“要去要去！麦麦都要去！”
李家的土炕宽大又暖和，苏桂香特意铺了柔软的旧棉被，让麦麦跟大毛二毛睡在一起。
三个孩子躺在炕上，还在小声叽叽喳喳。
大毛：“明天咱们早点起，去晚了桑葚就被别的娃摘光啦。”
二毛：“还要比谁捉的蛐蛐厉害！”
麦麦蜷在中间，小声跟着应：“蛐蛐，玩蛐蛐。”
满心都是第二天的好玩去处，兴奋得久久不肯闭眼。
苏玉兰和苏桂香坐在炕边，看着孩子们渐渐睡熟，轻轻为他们掖好被角，昏黄的灯光映在母女俩身上，温和又安静。
屋外虫鸣渐渐稀疏，月光轻柔地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整个李家屯都沉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