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
两个身影越来越远。
顾明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兜，又看了看身旁的霍铮。
霍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月光下，她的围巾被风扯起来，像一面小旗帜。
跑出一段距离后，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亮亮的，被风刮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此以后我踏马向自由——从此以后我忘掉时间愁——”
“余生我向前走不会再回头——错过的不过是余生某某某——”
“我一定不会向生活妥协——逆风飞翔在人生的旷野——”
调子唱得很好，歌声柔中带刚，唱得理直气壮，带着一种“管他呢”的痛快。
歌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被北风拉扯成细细的线，飘到每个人耳朵里。
顾明阳抱着两个布兜，站在原地，嘴巴微张，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扭头看霍铮，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霍铮已经停了脚步。
不是那种“站住”的停，是——
整个人忽然定住了，像被人点了。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训练场的方向，月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白，另半边埋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但他的手——
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顾明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顾明松也停了。
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身姿依旧挺拔，但目光已经从乔雨柔身上移开，落在那个月光下奔跑的身影上。
围巾被风扯起来，大衣下摆翻飞，她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痛快。
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
他听过很多歌。
部队拉歌时扯着嗓子喊的、收音机里字正腔圆的、文工团汇报演出时精心编排的——
但没听过这样的。
调子不像这年代的歌，唱法也不像。没有那种昂扬向上的斗志，也没有那种深情款款的婉转。
就是——
自由。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那几句——
“余生我向前走不会再回头——错过的不过是余生某某某——”
顾明松微微眯了眯眼。
他在想，这个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能唱出这样的词。
不是伤感的，也不是愤怒的。
是——
放下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
但乔雨柔看见了。她站在他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顾明松的目光偏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他在看乔雨婕。
那个前世牵着她的手走过军区大院的男人，这辈子，又在看她。
乔雨柔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柔的笑。
“顾大哥，我妹妹从小在粤省长大，性子野，让你见笑了。”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我是姐姐我得管着点”的无奈。
顾明松转过头看她，语气温和：“没什么。年轻人，活泼点好。”
年轻人。
乔雨柔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顾明松说的是“年轻人”，不是“妹”。
这意味着在他眼里，乔雨婕还是个孩子。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顾明松又开口了：“她唱的是什么歌？我没听过。”
语气很随意，像只是好奇。
但乔雨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还在想。
她掐了掐掌心，把那点烦躁压下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粤省那边的小调吧。”
顾明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的目光，又往训练场那边飘了一下。
很短。
短到乔雨柔差点没注意到。
但她又注意到了。
……
训练场边上，乔雨馨被拉着跑了一路，喘得厉害。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但耳朵里全是姐姐的歌声。
不是那种收音机里放的、字正腔圆的歌。
是——
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气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月光下的乔雨婕。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肩膀下面，大衣扣子跑松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她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客气式的礼貌微笑，是——
真的在笑。
乔雨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太久没见过有人这样笑了。
“姐。”
她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刮得差点听不见。
乔雨婕转过头看她，脸上还挂着笑：“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乔雨馨顿了顿，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策反同学、当主任、偷马、刻萝卜章……”
她抬起头，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你是说着玩的，还是真的想过？”
乔雨婕看着她，
没立刻回答。
月光下，这个妹妹的脸小小的，瘦瘦的，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大得有点过分。
像一只被关久了、刚被放出来的小动物——好奇、警惕、又带着一点点期待。
她忽然就不想逗她了。
“想过。”
她说，语气认真了几分，
“但不现实。”
乔雨馨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不过——”
乔雨婕话锋一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实归现实，想想又不犯法。”
她歪了歪头，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轻快：
“而且你不觉得，光是想想，就已经很开心了吗？”
乔雨馨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很轻，很短，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就收回去。
但乔雨婕看见了。
她没有戳破，只是转过身，面朝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训练场，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走吧，”乔雨婕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往招待所方向走，“外面冷，别冻感冒了。”
乔雨馨被她带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姐。”
“嗯？”
“……你唱歌挺好听的。”
乔雨婕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谢谢。我也觉得。”
招待所门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顾明阳第一个看见她们回来，迎上去两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巴巴地来了一句：
“你们……回来了啊？”
乔雨婕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布兜，随口应了一声：“嗯，外面冷。”
“那个——”
顾明阳挠了挠后脑勺，欲言又止，“你刚才唱的那歌——”
“怎么了？”
“没、没什么，”顾明阳赶紧摆手，“就是……挺好听的。”
他说完，耳朵子莫名其妙红了。
乔雨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谢谢。”
然后她转身，目光扫过门口的几个人——
顾明松站在台阶上，微微颔首，表情温和。
乔雨柔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霍铮——
站在最边上，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双手在口袋里，一条腿微微曲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乔雨婕收回目光，拉着乔雨馨往招待所里走。脚步刚迈上台阶。
“乔雨婕。”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子扔进深水里。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
霍铮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帽檐底下的眼睛正对着她。
“你的婚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