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低头给妹妹缝嫁衣,赵强走过来,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别缝了。这衣服勒肚子,会挤到我的儿子。"
针停在半空中,我抬头看他的脸:"你说什么?"
"你确诊胃癌晚期那天在医院抢救,我跟小雅在咱们婚床上,待了一整宿。床腿都折了。她肚子里揣的,是我赵强的种。"
针尖狠狠扎进我的指腹,血珠子冒出来,落在白色嫁衣上,洇出一朵红花。
林雅是我爹妈车祸走后唯一的血亲。我十六岁开始在工地搬砖、拌水泥,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赵强是我卖了三年血,一学期一学期供出来的丈夫。
他告诉我,我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个夜里,他跟我妹妹,在我结婚时铺的红床单上翻来覆去。
"你上个月才把所有房子、车、存款转到我名下。"我手上的血顺着指缝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要陪我治病,要照顾我一辈子。"
赵强捏起我流血的手指,用衣角随便擦了一下。他的手法很轻,像擦一个不值钱的旧物件。
"别怕。小雅那种货色不配进赵家的门。她只配给我生儿子,生完了就滚。"
他往前凑了凑,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对了,还有件事。当年你天天去卖血供我读书的时候,她就在村后头小树林里等我了。那会儿你俩一个十九,一个十五。你姐姐当得可真尽心。"
嫁衣上的血迹在扩散。那是我缝了三个月的衣服,每一针走的都是密实的手工暗线,跟我当年在工地上学的砌砖手艺一样规矩。
我把针平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膝盖磕到椅子腿,整个人晃了一下。
"小雅在哪?"
"楼上睡着呢。怀着身子嗜睡。"赵强掏出一烟叼上,"你别上去闹,影响她情绪。"
我没搭理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
走到拐角,楼上卧室门开了。林雅穿着我的那件碎花棉质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头发是湿的,刚洗过。
她看见我,动作停了一瞬,随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姐,他都跟你说了?"
她的语气不是心虚,也不是害怕。
是如释重负。
"小雅。"我站在楼梯中间,仰着头看她。嫁衣上的血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团,"你亲口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林雅用勺子搅了搅牛杯,轻轻吹了口热气。
"姐,你别激动。医生说过你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她绕过我的问题,走下来两级台阶,端着那杯牛递到我面前。
"喝一口吧。你胃不好,我特意给你热的。"
我盯着那杯牛。
就在五分钟前,赵强告诉我,这个妹妹在十五岁的时候就爬上了他的床。
她现在端着一杯牛站在我面前,让我喝。
"姐,你怎么不说话?"
林雅歪着头看我,脸上是那种我养了她十几年、再熟悉不过的乖巧表情。
只是这一次,我在那张脸上读出了别的东西。
得意。
她在得意。
"是真的。"
林雅终于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跟平时打电话喊我"姐姐帮我"的调子一模一样。
"不过姐你放心,强哥说了,只要你不闹,赵家两个女人的位置都有。"
"两个女人的位置?"
"嗯。你负责管钱管家。我负责生孩子。"她摸了摸肚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你的身体不行了,我替你生,不也挺好?"
我盯着她,半天没动。
她把牛杯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姐,喝。凉了就腥了。"
我伸手接过牛杯。
没有喝。
我把整杯牛倒在了她脚面上。
白色的液体泼在她光脚的脚背上,溅到她小腿上。林雅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林晚你疯了?"赵强从客厅冲出来,一把把我拽开,"她怀着孩子!你泼什么泼?"
他弯下腰去看林雅的脚,嘴里一边骂一边拿纸巾给她擦。
林雅坐在台阶上,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动手也不该朝我肚子啊。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
牛泼在脚上,跟肚子有什么关系。
但赵强已经信了。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林晚,你搞清楚,这个家谁说了算。你病成这样还敢甩脸子,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送回你们林家那个破房子里等死?"
林雅在他身后偷偷抬了一下嘴角。
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本不会注意到。
我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赵强,你转到我名下那些东西。包括临江路的三套商铺,滨湖花园的两套住宅,还有你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你到底想什么?"
赵强正给林雅吹脚面上的红印子,听到这话身体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你想什么呢?我不是说了要给你治病?那些钱都是给你治病用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了点笑意。
"你安心养病就行。别的事不用你心。"
林雅从台阶上站起来,朝他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强哥,我脚好疼。"
赵强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回头瞥了我一眼。
"今晚别做饭了。你自己煮碗粥对付一下。小雅怀了身子,我带她去吃点好的。"
两个人上楼去了。
我站在楼梯口,听到楼上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那扇门后面,是我和赵强的婚房。
我买的床单,我选的窗帘,我擦了五年的地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大姐发来的消息。
"晚晚,明天工地上有个活儿,方老板的人来看地基。钱大成说让你别来了,但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自己拿主意。"
周大姐是赵强工地上食堂的厨娘,嫁给了一个泥瓦匠。她是这三年里唯一还拿我当人看的人。
我没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去厨房煮了一碗白粥。
粥还没凉,胃就开始疼了。那种从里面往外翻的绞痛,像有人在我胃壁上拿砂纸打磨。
我去柜子里翻林雅上个月给我买的胃药,倒出两粒,就着白粥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