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闹钟一响，顾衍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赖床。
不是因为他自律到离谱，而是因为月薪三万二这几个字有催命作用。
一个月三万二，包吃住，住的还是云栖半岛八号别墅。
这钱要是还睡得心安理得，那多少有点不尊重人民币。
顾衍翻身下床，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别墅区很安静，院子里的草坪刚浇过水，侧院的地面还有些湿。
他换上运动短袖，在房间里做了三组俯卧撑，又做了拉伸。
照顾龙凤胎不是嘴上说说。
新生儿半夜要喂，要换尿布，要拍嗝，还要随时应对哭闹。
两个孩子一起来，体力差一点都扛不住。
顾衍以前在学校打篮球，体能还算不错，但他很清楚，篮球场累了可以下场休息，孩子哭了可不会问你要不要暂停。
做完运动，他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上净衣服，拿着笔记本去了厨房。
周姨已经起了。
她正在餐厅整理花瓶，看到顾衍这么早下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起得挺早。”
“今天事情多。”
“昨天不是刚来吗，能有多少事？”
顾衍把笔记本摊开：“婴儿房还要重新分区，瓶和嘴要再次消毒，衣服要按两个宝宝分开，产妇第一周月子餐也要提前列计划，另外还要采买一批新鲜食材。”
周姨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安排的？”
“我拿钱活，总不能等孩子回来再手忙脚乱。”
周姨嗯了一声，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厨房你先熟悉一下。江小姐不吃香菜，不吃太甜的，孕期血糖偏高，产后也不能乱补。她嘴挑，油大了不吃，腥味重了也不吃。”
顾衍点头。
“资料里写了，我记下来了。”
他走进厨房，真正开始检查设备。
昨天只是参观，今天才是正式上手。
德国双立人全套刀具，一字排开。
本虎牌电饭煲，两台。
意大利德龙咖啡机，一台。
嵌入式蒸箱、烤箱、消毒柜，品牌全是顾衍以前只在网上见过的。
冰箱也很夸张。
一台门放生鲜，一台单独放水果、饮品和营养品。
他打开生鲜冰箱，里面分层摆着有机蔬菜、牛肉、鸡肉、鱼胶、燕窝和一些进口水果。
顾衍看了一会儿，心情很复杂。
他家老房子里的冰箱，开门先响三秒，冷冻层结冰严重，抽屉还坏了一个角。
这里的冰箱开门一点声音都没有，灯还挺亮。
贫富差距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话，一个厨房就能讲明白。
不过感慨归感慨，顾衍没有发呆太久。
他先把所有厨具的位置记下来，又拿出纸笔开始列计划。
产后第一周，饮食不能急着大补。
尤其江漫是剖腹产预案，还怀了龙凤胎，身体负担重，肠胃恢复也需要时间。
顾衍把第一周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术后当天到第二天，以流食和半流食为主。
小米粥、南瓜粥、清淡蔬菜汤，少油少盐，分量少一点，次数多一点。
第二阶段，第三天到第五天，逐步增加蛋白质。
鸡丝粥、鱼片粥、蛋羹、软烂蔬菜，观察排气、排便和食欲。
第三阶段，第六天到第七天，开始安排猪肝、鲫鱼汤、乌鸡汤，但都要去油，不能一上来就往死里补。
顾衍写得很细。
早餐、上午加餐、午餐、下午加餐、晚餐、夜宵，一天六餐。
他甚至在每一餐后面标了目的。
恢复体力。
促进排恶露。
补充优质蛋白。
避免便秘。
控制血糖。
减少油腻。
周姨原本只是随便看一眼，可看到后面，她脆拉开椅子坐下了。
“你这计划做得还挺正规。”
“月子餐不能只靠经验。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江小姐情况又特殊，我先列基础版，后面据她恢复情况再改。”
“你以前真没做过月嫂？”
“没有。”
“那你不紧张？”
顾衍把笔盖扣上，语气很老实。
“紧张，所以只能多准备。”
周姨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储物柜拿出一串车钥匙。
“今天采买你自己去。车库里有一辆大众途观，是家里备用车，以后买菜采购都用它。”
顾衍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
大众途观。
在云栖半岛，这车确实只能算备用车。
但对顾衍来说，已经是好车了。
他爸以前最好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电动车，还是二手的。
“会开车吧？”
“会，有驾照。”
“别碰车库里另外几辆。”
“您放心，您不说我也不敢。”
周姨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有了点笑意。
“采购清单我看看。”
顾衍把清单递过去。
新鲜鲫鱼两条。
乌鸡一只。
猪蹄两只。
猪肝一小块。
小米、山药、南瓜、丝瓜、西兰花、芦笋、莲藕、鸡蛋、鲜虾。
还有一些纱布巾、婴儿洗衣液、瓶刷、储袋和一次性隔尿垫。
周姨看完，把清单还给他。
“买好的，别省钱。”
“我知道，但也不会乱买贵的。”
“江家不差这点钱。”
“江家不差钱和我乱花钱是两回事。”
周姨这回真笑了。
“行，你去吧。导航去城南的高端农贸市场，那里东西新鲜。”
顾衍拿着钥匙去了车库。
车库门打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迈巴赫，保时捷，奔驰商务车，再加那辆途观。
途观停在角落，气质很朴素。
顾衍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先没有急着发动。
他调整座椅，调整后视镜，又把导航设好，确认路线后才慢慢把车开出去。
车子刚出别墅区，他就松了一口气。
开客户家的车，压力比开驾校的车大多了。
驾校的车撞坏了教练骂，客户家的车撞坏了可能要卖肾。
当然，他没有肾可以卖。
还得留着熬夜。
高端农贸市场离云栖半岛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顾衍以前买菜多去老城区菜市场，那边摊贩吆喝声不断，地上还有水，买鱼还得注意别被溅一裤腿。
这里完全不同。
摊位净，地面净，鱼缸里的水也净。
每个摊位还挂着产地和检测证明。
价格也很净。
净到顾衍看完就想转身离开。
他站在水产区，挑了两条鲫鱼。
鱼要活的，鱼鳃要红，眼睛要清，鱼身不能有破损。
老板看他挑得仔细，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是厨师？”
“不是。”
“那你买鱼这么会挑？”
“做月嫂的。”
老板手一顿，抬头看他。
“你？”
“对。”
“男月嫂？”
顾衍已经习惯了这个反应。
“嗯，男月嫂。”
老板乐了：“现在年轻人真是什么都啊。”
“能挣钱就行。”
“这话实在。”
老板把鱼捞出来，动作麻利地处理净。
顾衍又去肉类区挑猪蹄和猪肝。
猪蹄要表皮净，没有异味，按压后能回弹。
猪肝不能颜色太暗，也不能有明显淤血。
摊主本来想给他推荐更贵的黑猪肉，说产妇坐月子吃这个好。
顾衍听完直接摇头。
“第一周不乱补，先买这些。”
摊主有点意外：“你还挺懂。”
“懂一点，不然客户花钱请我什么？”
这一趟采购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顾衍没有乱买，所有东西都按清单来。
每买一样，他都会拍照留存，保留小票。
这不是他小心过头，而是高端客户的工作必须有记录。
钱花在哪里，食材来源是什么，买了多少，后续用在哪顿饭里，都得清楚。
回到八号别墅时，已经快中午。
周姨正在门口等他。
“怎么这么久？”
“第一次买，不熟路，另外每样都看了一遍。”
周姨检查了一下袋子里的食材。
“还行。”
顾衍把东西搬进厨房，先分类，再清洗，再分装。
鱼当天处理，猪蹄焯水后分袋，蔬菜放进保鲜盒，容易坏的放到最前面。
他没有急着吃午饭，而是上楼去了婴儿房。
婴儿房昨天看着已经很完整，但顾衍觉得还不够。
他先检查两张婴儿床。
螺丝全部重新拧紧，床栏锁扣逐一确认，床垫软硬用手按压测试。
床上原本放着两个小枕头，他直接拿掉。
新生儿暂时不需要枕头，床上东西越少越安全。
接着，他把柜子重新分区。
左边放哥哥用品，右边放妹妹用品。
虽然孩子还没出生，但性别已经知道，先分好不会出错。
纱布巾按用途分类。
擦脸。
擦嘴。
洗澡。
拍嗝。
每一类放进不同收纳盒，还贴上标签。
瓶先用清水冲洗，再放进消毒锅。
嘴、瓶盖、吸管配件全部拆开处理。
顾衍一边做一边记录时间。
瓶消毒完成时间，婴儿衣物清洗时间，房间温湿度，床品更换时间。
周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已经看了二十多分钟。
顾衍抬头看到她，手里的动作没停。
“周姨，您看看这样分区行不行？”
周姨走进来，看了一圈。
“你连擦嘴和擦脸的都分开？”
“最好分开。新生儿皮肤薄，口水、渍和脸部分开处理，卫生一点。”
“床上枕头怎么拿掉了？”
“新生儿不建议用枕头，床上也不要放太多软物。”
“瓶为什么编号？”
“龙凤胎容易混，编号后记录吃量更方便。哥哥一号二号，妹妹三号四号，后面如果需要再加。”
周姨听完，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的认可明显多了。
“小顾，你这活儿得细。”
顾衍松了口气。
“周姨您多盯着点，我第一单，肯定有不足。”
“能承认自己第一单，倒是挺难得。”
“瞒也瞒不住，您这种人一看就知道。”
“少给我戴高帽。”
“那您当我没说。”
周姨没忍住笑了一声。
气氛总算没昨天那么硬了。
下午，顾衍又把婴儿房温湿度计放在三个位置分别测试。
门口、婴儿床旁边、窗户附近。
室温二十五度，湿度五十四。
还不错。
但他还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条。
“宝宝入住后每四小时记录一次温湿度。”
到了傍晚，顾衍开始试做产后第一天的餐食。
生化汤是周姨提前跟江漫的医生确认过的简化版本，药材克数很轻，不是大补方，只做辅助。
麻油猪肝也要控制量。
猪肝切薄片，用清水反复浸泡去血水，再用姜丝和少量麻油快炒。
油不能多，火不能太大，老了就不好入口。
顾衍尝了一口，觉得姜味可以再弱一点，于是在笔记本上记下。
“江小姐不喜口味，姜量减少三分之一。”
周姨端着杯水进来，闻到味道后停住了。
“这是给江小姐试的？”
“嗯，先试一遍，正式做的时候不会慌。”
“你还尝自己的菜？”
“当然要尝。不好吃端上去，不是砸自己饭碗吗？”
周姨夹了一小片猪肝尝了尝。
她嚼完后，表情没有变化，但筷子又伸了一次。
顾衍心里有数了。
能让管家吃第二口，说明至少不差。
“怎么样？”
“还行。”
顾衍笑了。
“江家评价体系是不是都这么省字？”
“江小姐比我还省。”
“那我以后争取听到两个字以上的夸奖。”
“别想太多，她愿意吃完就算夸你。”
顾衍点头：“懂了，空盘才是真心话。”
晚上十点，顾衍终于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
他回到房间，洗完澡，坐在桌前把今天的记录整理成电子版发给周姨。
发完后，他又打开微信，给母亲回消息。
李秀兰下午问他工作顺不顺利，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
顾衍想了想，回了一句。
“挺顺利，客户家厨房很大，我今天采购和准备婴儿房，没受委屈。”
李秀兰很快回复。
“那就好，别太累。”
顾衍看着这几个字，笑了一下。
不累是不可能的。
但累也分很多种。
以前找不到工作，躺着都累。
现在有活，有钱挣，累得明明白白，心里反而踏实。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
最后一行写着：
“三天后，正式上岗。”
顾衍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行吧。
龙凤胎还没回来，他已经开始紧张了。
这三万二，果然不好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