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院外的喧闹声也渐渐稀落下去。
宾客们散了席,杨慎之被人扶着回了屋,嘴里还在嘟囔着“我儿子娶了尚书家的女儿”,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周氏一边应付着醉醺醺的丈夫,一边不忘吩咐下人收拾残局,忙得脚不沾地。
新房里,只剩下一对新人。
红烛燃了快一个时辰,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摊红色的琥珀。
陆清宁还戴着凤冠,方才说了半天话,脖梗子早就酸了,但她没有吭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杨凌注意到了。
“凤冠重不重?”他问。
“还好。”陆清宁语气平淡,但她抬手扶了一下凤冠的小动作出卖了她。
杨凌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
“我帮你摘了?”
陆清宁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杨凌的手伸到她鬓边,小心翼翼地拔下第一支金钗。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扯到她的头发,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金钗一支一支地被取下,放在梳妆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清宁端坐着,看着铜镜里映出的模糊人影: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耳廓,微微发烫。
最后一支钗取下来,凤冠轻轻一抬,整个重量从她头上卸了下来。
陆清宁长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垂在脸颊两侧。
没了凤冠的束缚,她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杨凌把凤冠放到桌上,转过身,看见她正用手揉着太阳,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累不累?”
陆清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大婚之被人贴告示污蔑、被灌了不知多少杯酒、忙前忙后一整天的男人,蹲在她面前,问她累不累。
“还好。”她还是这两个字,但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
杨凌从袖中摸出瓜子,嗑了一颗,想了想,又递了一颗给她。
陆清宁看着那颗瓜子,忍不住笑了。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瓜子?”
“最后一颗了。”杨凌认真道,“真的最后一颗。”
陆清宁接过,磕了,然后将瓜子壳放在桌上,和之前那片瓜子壳并排摆在一起。
两片瓜子壳,安安静静地躺在红烛的光晕里,倒像是一对。
杨凌看着那两片瓜子壳,忽然笑了。
“你说,以后咱们的孩子会不会也喜欢嗑瓜子?”
陆清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一下子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她的耳尖悄悄红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要看跟谁学的。”
“跟我学的。”杨凌理直气壮,“好事当然跟我学。”
“嗑瓜子算什么好事?”
“算。”杨凌一本正经,“瓜子使人快乐,快乐就是天大的好事。”
陆清宁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发现这个人有一个本事,不管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歪理,偏偏你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清宁渐渐觉得眼皮有些沉了。
从凌晨被叫起来梳妆,到坐花轿、拜堂、入洞房,她整整折腾了一天,此刻坐在柔软的床沿上,困意像水一样涌上来。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今晚还有一个仪式没有完成。
合卺酒。
桌上摆着一对白玉酒杯,壶中盛着温过的黄酒,酒香淡淡的,混在红烛的烟火气里,若有若无。
杨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对酒杯。
他站起身,拿起酒壶,斟满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陆清宁,一杯自己端着。
陆清宁接过酒杯,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微微一颤,但没有缩回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手臂交缠,各自饮下了杯中酒。
酒液温温的,带着一丝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一股暖流在腔里散开。
陆清宁放下酒杯,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
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洞房。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方才的从容、淡定、不疾不徐,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杨凌注意到了。
他放下酒杯,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来,像之前一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清宁。”他叫了一声。
“嗯。”
“你紧张?”
陆清宁抿了抿唇,没有否认,轻轻点了一下头。
“清宁,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陆清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懂什么风花雪月。我不会写诗,不会作画,不会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嗑瓜子看热闹,当一条咸鱼,这辈子估计也改不了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但是我会对你好。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好,是实实在在的、一天一天过子的那种好。你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谁要是欺负你,不管他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陆清宁听着这番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赞美的话:才女、淑女、大家闺秀、京城第一美人……每一句都浮在表面,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没了。
可这个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杨凌想了想,认真道:“还有一句。”
“什么?”
“你今天真好看。”
陆清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喜极而泣。
杨凌看见她落泪,一下子慌了神。
“哎你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陆清宁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你没说错。”
“那你怎么哭了?”
“高兴。”
杨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练拳留下来的,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陆清宁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红烛的光透过眼帘,在视野里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也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沉了几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清宁。”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酒气,温温热热的。
“嗯。”
“我吹蜡烛了?”
陆清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
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本就精致眉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她轻轻咬了一下唇,声音软软的,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望夫君……怜惜。”
这句话说出口,她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尖,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杨凌怔住了。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攥紧裙摆的手渐渐松开,又攥紧。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句话更让人心动的了。
杨凌没有回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微微有些湿,是汗。
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然后,他凑过去,吹灭了红烛。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色。
陆清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快到她觉得杨凌一定能听见。
她感觉到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人心慌。
黑暗中,她听见杨凌的声音,带着笑意,温柔得不像他。
“放心。”
就两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将她心里最后一丝忐忑冲散了。
陆清宁闭上眼。
红帐落下,遮住了窗外的月光。
红烛的余烬还在微微发亮,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屋里。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院中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