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六号楼。
客房里灯光柔和,陈设简约,到处透着政务居所的规整与静谧。
沈维民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口。
接风宴上喝了几杯,身上还带着酒气。
他转过身,看向正弯腰整理行李的江曼云。
那件米色外套被她利落地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的格子里。
动作麻利,跟她做人做事一样,从不拖泥带水。
沈维民靠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嗓子压得很平:“曼云。”
江曼云手上没停,应了一声。
“今天接风宴上,高育良书记特意提到了你。”
他搁下杯子。
“还说跟你有旧识。”
“祁同伟看我的眼神也不太一样。”
“你和他们二位,早些年确实有交情?”
江曼云整理行李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那么一下。
她直起腰,转过来看着沈维民。
“当年他们确实帮过我。”
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给自己倒了杯水。
指尖搭在杯沿上,慢慢拨动。
沈维民没催她,等着。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
能说的,她一个字都不会藏。
不该说的,撬也撬不出来。
“我小时候在岩台乡下长大,你知道的。”
江曼云开口,语调放缓,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
“我父亲是岩台乡中学的一名政治教师。”
“那时候祁同伟被下放到岩台司法所。”
“条件苦,连个正经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是当地的乡部介绍他到我们家搭伙。”
沈维民微微点头。
“他那时候教了我不少知识,关系也还算不错。”
江曼云把杯子放下,双手搁在膝盖上。
“不过也就是搭伙吃饭那段时间的交情,后来他调离岩台,就断了联系。”
“那高育良呢?”
“高育良那时候还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主任。”
江曼云顿了顿。
“我代表岩台参加全省法律竞赛,他是评委。”
“我当时写了一篇关于‘山权法律适用’的文章。”
“不知道怎么入了他的眼。”
“竞赛结束以后,他让人给我寄了一套法学入门书。”
“还附了一张便条,写着'好好学习,高老师'。”
“后来我上大学时,祁同伟又另外送了我一套经济类的入门书。”
“打那以后,我也写过几封信,请教二人一些问题、也会汇报学习情况。
“收到的大多是简短的回复和鼓励,里头还有一些芳芳姐送的文具。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这些事,沈维民过去隐约听她提过几句。
但从没这么完整地听她讲一遍。
他没打断,继续等。
果然,江曼云的话锋转了。
“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的声音里,那点回忆的温热,慢慢散了。
多了几分冷静。
“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他们一个是前途未卜的下放部,一个是学界有名望的教授。”
“或许只是随手帮衬、随口鼓励。”
“没有别的心思,也不值得计较太多。”
沈维民没有接话。
他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但那双眼的注意力,一直在妻子脸上。
江曼云抬起头,跟他对视。
“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走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身份不一样了,立场也不一样了。”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高育良现在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
“他们今天主动提起当年的事,未必是单纯念旧。”
沈维民手指轻轻叩了叩沙发扶手。
江曼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
动作随意,却像是一种本能的谨慎。
“你是中央空降来的常务副省长。”
她背对着他说出这句话。
“在汉东没有基,没有嫡系,没有利益瓜葛。”
“这种情况下,他们主动凑上来攀旧情。”
“目的只有一个,探探你的底。”
她转过身。
“看看能不能借着往这点渊源,跟你拉近关系。”
沈维民没有表态,但右手叩击扶手的频率停了。
代表他在认真听。
“官场上没有纯粹的情分。”
江曼云走回沙发坐下,跟丈夫面对面。
“只有利益的权衡。”
“当年他们对我的那点照拂,我记着,也领情。”
“可我绝不会因为这些陈年旧事,失了分寸。”
她顿了一下,后面的话说得更慢,也更重。
“更不会给他们递把柄的机会。”
“也不会让你因为我的过往,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维民看着她。
这个女人,独自撑了十几年的家,扛了十几年的风雨。
不光没被磨垮,反而磨出了一副比很多官场老手都通透的心肠。
“明天去高育良家吃饭的事。”
沈维民开口。
江曼云接上:“我想过了。”
“去是要去的,人家开了口,不去反倒显得咱们心虚,或者倨傲。”
“但分寸我会拿捏好。”
“提起当年的事,点到为止。”
“不攀附,不套近乎,也不会刻意冷淡。”
“该客气的客气,该挡的挡回去,不留话柄。”
沈维民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他认识江曼云二十年来,最欣赏她的一点。
不卑不亢。
有恩记恩,但从不让恩情变成枷锁。
“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掌心温热,力道稳当。
“我就怕你念及旧情,一时心软。”
江曼云反握回去,手指嵌进他的指缝。
“我是发改委出来的部,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
“那帮司局长们打太极的本事,我天天看,天天学。”
“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拖后腿。”
她低头笑了一下。
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骄傲。
沈维民捏了捏她的手,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需要讲得太透。
他们之间的默契,十几年的分离都没能磨掉。
过了一会儿,江曼云想起一件事。
“对了,念安已经睡了。”
“折腾了这一天,小家伙累得不轻。”
“上飞机的时候还兴奋得不行,落地没多久眼皮就撑不住了。”
沈维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女儿房间走。
推开门,没开灯。
借着走廊的光,能看见沈念安缩在被子里,睡得正沉。
小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可能是换了环境,呼吸听起来顺畅了不少。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轻手轻脚地把滑下来的被角塞好,才退出去。
回到客厅,江曼云已经把两人的水杯都洗好放回去了。
“明天你什么安排?”她问。
“上午去省政府,跟刘长生碰一下分工的事。”
“下午省里几位常委还要碰个头,通一通汉东的近期情况。”
“晚上就是高育良那个饭局。”
江曼云点头。
“我跟念安在家收拾收拾。”
“等下午你忙完了,一起过去。”
沈维民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她的肩。
“早点休息,明天事多。”
两人各自洗漱,熄了灯。
夜深了,院子外面的虫鸣声稀稀落落。
邹文斌带着两个队员在院子外值守,换了便装,但腰间那个位置鼓鼓囊囊。
六号楼门口,那盏感应灯亮着。
沈维民躺在床上,闭着双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全是今晚宴席上的每一张脸。
刘长生、高育良、李达康、田国富、祁同伟……
汉东这盘棋,比他预想得还要复杂。
明天,高育良的那顿家宴。
吃的不是饭,是一场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