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娜特意从县医院赶回来，就是因为她的好朋友林若雪，叮嘱了她一件事——关于王锋的。
小李匆匆跑了出去。
不到五分钟，小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刘书记，王锋他……他去水库了。”
刘娜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去水库？去水库什么？”
小李支支吾吾地说：“汤站长说……让他去水库现场当管理员，今天早上刚走的。说是……水库那边缺人。”
刘娜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谁让汤煜峰这么安排的？”
小李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就是今天早上朱镇长也来了，好像是说了几句……”
“朱大庆也来了？”刘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不用问了，她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汤煜峰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朱大庆的人，在象牙山横行了这么多年，谁都不放在眼里。王锋一个新来的，肯定是被他穿小鞋了。
刘娜有些犹豫，她虽然是副书记，但也不能直接涉水库办本部门的正常人事安排。除非找个理由把王锋调出水库办……
刘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先去看看人怎么样，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是简单的帮林若雪还个人情，还是值得重点培养。
她拿起车钥匙，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象牙山水库距离镇政府大约五公里，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刘娜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一路颠簸着往水库方向去。这条路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开。
因为林若雪的爷爷——林老爷子，就住在这水库边上。
说起来，刘娜跟林老爷子的缘分，也是因为林若雪。
三年前，林若雪第一次带她来见老爷子，说老爷子退休后喜欢清静，不愿意待在省城，非要到山里来住。林家拗不过他，就在水库边上给他租了一栋小院子，老爷子只带两个黑衣人跟着保护自己。
老爷子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用他的话说：“当年我们在这片打游击的时候，全靠这条河里的鱼活命。要不是它们，我早就饿死了。现在在这儿钓鱼，就好像又能和那些老战友说说话。”
刘娜每次来探望，都得小心翼翼的。老爷子钓鱼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谁都不行。她只能远远地等着，看见老爷子站起来活动身体了，才能凑过去说几句话。
今天也一样。
她把车停在远处，沿着水库边的小路悄悄走过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老爷子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戴着草帽，手持鱼竿，但是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一动不动专心钓鱼。
更让刘娜意外的是，老爷子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子卷到手肘，正跟老爷子说着什么。老爷子不仅没有赶他走，反而侧着身子，听得很认真，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然后不时的给与回应，看得出来，二人聊的很开心。
刘娜愣住了。
她在心里暗暗惊讶：这老爷子平时钓鱼的时候，连自己亲孙女来了都不敢过去打扰，今天怎么转性了？
她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若雪。
照片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林若雪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就是他！”林若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他就是王锋！”
刘娜一愣：“你确定？”
“确定！昨天就是他救的我。娜娜，你看见了吗？我爷爷在笑呢。”林若雪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刘娜又看了一眼那爷俩，确实，老爷子笑得像个孩子。
“若雪，要不要我过去打个招呼？”
“别。”林若雪连忙说，“别打扰他们。我爷爷那个脾气，他能让王锋坐在旁边，说明他认可这个人了。能被爷爷认可的人，不需要调查。你先回去吧，帮我查查王锋被调到水库的原因。如果遇到了恶意打击报复，一是要拨乱反正，二是要给他出口气。”
刘娜听着林若雪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行，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又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爷俩。王锋不知道说了什么，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水库上空回荡。
刘娜转身，悄悄退走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朝守在不远处的黑衣人点了点头。那是保护老爷子安全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刘娜回到镇政府，没有急着回办公室，而是先去了党政办。
“小李，你来一下。”
小李连忙跑过来：“刘书记，您说。”
刘娜压低了声音：“你帮我打听一下，王锋被调到水库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声张，私底下问问就行。”
小李是个机灵人，一点就透：“明白，我这就去。”
不到一个小时，小李就回来了。
“刘书记，问清楚了。”小李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把事情跟刘娜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刘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也就是说，王锋没有犯任何错误，纯粹是汤煜峰打击报复？”
小李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我听办公室的人说，汤站长原本是想让他一个亲戚来水库办当临时工的，结果王锋突然调过来，把他亲戚的位置占了，他没法交代，所以才故意刁难。”
刘娜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明白。”小李转身退了出去。
刘娜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李书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李书记叫李颖，是镇上的纪检委员，三十出头，跟刘娜私人关系很不错。
不到五分钟，李颖敲门走了进来。
“刘书记，您找我？”
“坐。”刘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李书记，我问你个事——你手里有没有收到过关于水库管理办公室的举报线索？”
李颖一愣，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刘书记，不瞒您说，这几年收到的举报不少，光是我就经手了七八件。主要问题集中在违规收费、虚报冒领、私分公款这几个方面。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每次刚要往下查，朱镇长就拦下来了。说水库办是基层一线，条件艰苦，不要上纲上线，以批评教育为主。”
李颖苦笑了一下，“您是知道的，朱镇长在象牙山了五年，他拦着的事，谁也动不了。”
刘娜听完，没有发火，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一会回去，水库管理办公室的所有举报线索，逐一排查。该谈话的谈话，该核实的核实。朱镇长那边，我来应付。”
李颖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娜：“刘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说得很清楚。”刘娜站起身来，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纪检工作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搁置。你放手去，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李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在纪检委员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憋屈了三年。每次收到举报，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现在刘娜发了话，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好的，刘书记，我这就回去整理材料。”
李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都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刘娜找李颖谈话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汤煜峰的耳朵里。
汤煜峰正在水库办公室里抽烟，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汤站长，出事了。刘书记今天找了纪检的李书记，问了一下午水库办的举报线索，好像要查你。”
汤煜峰手里的烟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他这些年站长，手脚一直不净。违规收费、虚报冒领、私分公款，哪一样都经不起查。以前有朱大庆罩着，他不怕。可现在刘娜要查……
汤煜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连外套都顾不上穿，急匆匆地出了门，直奔朱大庆的办公室。
门都没敲，直接就推了进去。
朱大庆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汤煜峰满脸慌张地闯进来，眉头一皱：“你什么？门都不敲？”
“朱镇长，出大事了！”汤煜峰关上门，声音都在发抖，“刘娜要查我！”
朱大庆一愣：“查你？查你什么？你哪得罪她了”
“她今天找了纪检的李颖，调了水库办这几年的举报材料，要逐一排查！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因为那个王锋。这刘书记为什么罩着王锋啊？”汤煜峰急得满头大汗，“朱镇长，您可得帮我啊。我这些年的那些事，您是知道的，要是真查起来，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朱大庆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盯着汤煜峰看了好几秒钟。
“你先别慌。”朱大庆的声音不紧不慢，“她是副书记，我是镇长。我要拦的事，她还翻不了天。”
“可是朱镇长……”
“我说了，别慌。”朱大庆打断了他，“你回去，把该处理的处理净，该补的账补上。剩下的我来办。另外再查一下，她和王锋究竟什么关系？”
汤煜峰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办。朱镇长，全靠您了。”
汤煜峰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朱大庆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眼神越来越深。
刘娜，你这是要什么？
一个新来的大学生，值得你跟汤煜峰撕破脸？
还是说……你冲着的是我？
朱大庆的眼皮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