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是从第三天开始变的。
以前她来串门,都是人还没进屋,那股子劣质却勾人的雅霜味先到。
靠在门框上嘻嘻哈哈,脯挺得老高,走的时候扭着那把水蛇腰甩一句“十三点”就没影了。
但自从那一夜过后,这厂花看陆逸的眼神,就彻底黏糊了。
她现在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裁缝铺里。
自己从家里端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弄堂里精贵得舍不得喝的麦精,挨着那台老旧的蝴蝶牌缝纫机,搬张小板凳一坐就是大半天。
陆逸拿着粉饼在布料上划线,她就托着香腮盯着他看。
看他那宽厚结实的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看他带着薄茧的粗粝手指怎么拿捏那软塌塌的料子。
有时陆逸抬手要剪子,苏慧递过去的时候,那雪白软绵的手指头就故意在他滚烫的手背上轻轻蹭一下,然后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一张熟透的俏脸瞬间红到耳。
有一次,陆逸弯腰去捡掉在机油壶旁边的线团,后背刚好擦过站在一旁的苏慧。
男人身上那股子浓烈的、夹杂着烟草味的荷尔蒙热气扑面而来。
苏慧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可两条丰润水灵的腿却不听使唤地死死绞在了一起。
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发酸发软,从小腹一路窜上来,惹得她呼吸都重了几分,前那骇人的饱满也跟着剧烈地颤了两颤。
那一夜的事,两个人谁都没捅破。
但弄堂里这帮成天坐在水井边洗衣服择菜的婆娘们,眼睛比探照灯还毒。
张嫂第一个瞧出苗头。
苏慧这几天连着穿同一条掐腰的碎花裙子来陆家铺子,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爱俏的厂花哪有不换衣裳的?
而且她那双仿佛汪着一包水的眼睛看陆逸时,那股子恨不得把人吞进去的拉丝缠绵劲儿,就差在脑门上写“这后生是我的”了。
“哟,苏慧啊,侬最近跟陆家阿弟走得蛮近嘛。”张嫂在水井边搓着裤衩,似笑非笑地拖长了上海腔,“魂都要被人家勾走了伐?”
“我去看他做衣服,碍着谁了?狗拿耗子。”苏慧水波流转地翻了个白眼,下巴一扬,嘴硬得很,可腰肢却扭得更风情了。
弄堂的穿堂风里,已经开始发酵出一股子不安分的暗流。
而陆逸本人,对这些脂粉阵全不在意。
他该吃吃,该睡睡,每天一件的规矩雷打不动。
那巴掌大的排号本子上,名字已经密密麻麻排到了下个月初。
这天上午,陆逸正拿着软尺,准备给菜场卖鱼的陈大姐量个腰围,外头突然来了两个生面孔。
打头的是隔壁老周。
这老骨头今天破天荒地换了件净的灰色中山装,头发上还抹了生发油,精瘦的老脸上憋着一股狠劲。
他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穿着件考究的藏蓝色唐装,手里拎着个泛着油光的牛皮工具包,大拇指上套着个黄铜顶针。
码相老好了。
“陆逸!停停手,给你引见个大人物。”老周站在铺子门口,公鸡似的昂着脖子,“这位是南市区董家渡的潘师傅,上海滩做了三十五年旗袍的老法师!当年南京路上最早那批高级成衣店,人家潘师傅可是掌过头道剪子的!”
潘师傅倒不拿大,没吭声,只是眯着一双老眼上下打量陆逸,目光在陆逸脖子上那条油润发亮的软皮尺上停了两秒,透着股审视。
陈大姐一看这阵仗,识趣地拎着带鱼先避开了。
弄堂里看热闹的邻居“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苏慧也从对面屋里端着杯子走出来,一听老周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立刻抱着胳膊靠在陆逸的门框上,丰腴的身子把门挡了小半边,脸色冷了下来。
“周叔,您这是自己手艺不行,跑大老远搬救兵来踢馆了?”陆逸不紧不慢地将皮尺搭在肩膀上,端起掉漆的搪瓷茶缸嘬了一口高碎茶,语气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慵懒样。
“小赤佬少在这儿嘴硬!”老周脸红脖子粗,“潘师傅的手艺,整个上海服装圈子里哪个不晓得?人家今朝特意从南市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过来,就是要跟你比一比——让弄堂里的人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老法师!”
潘师傅这时候开了口,声音沙哑沉稳,带着居高临下的倚老卖老:“小兄弟,老周跟我说你的衣服做得蛮结棍。我倒想瞧瞧,你一件短袖敢收人家十五块,到底有撒过人之处。”
说着,他拉开牛皮工具包,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式短袖衬衫,抖开摊在缝纫机台面上。
“这是我上个月给南市区丝绸公司经理夫人做的。真丝双绉面料,侬看看叫。”
陆逸扫了一眼,连手都没伸。
平心而论,衣服做得确实扎实。
走线细密,领口和袖口的包边净利落,没留一丝线头。
放在这九十年代的上海市井里,绝对是顶头的手艺。
“手艺不错。”陆逸给了两个字的中肯评价。
老周在旁边顿时像打了鸡血:“听见了吧!听见了吧!这才叫真本事!你那十五块一件,纯粹是在斩那些不懂行的弄堂婆娘!潘师傅这种手艺,人家也才收十二块!”
“可惜啊,这省做直了,白瞎了这块好双绉。”陆逸放下茶缸,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潘师傅脸上的老练沉稳,瞬间僵住了。
“这经理夫人,右应该比左大半个号吧?”陆逸站起身,修长的手指虚虚点了一下衬衫腰侧的接缝,“你这左右完全对称的直线省,穿上身,她右边锁骨下面肯定会鼓出一个难看的褶子。”
周围的邻居倒吸一口凉气,鸦雀无声。
陆逸没停,指尖往下滑到下摆:“还有这儿。后腰的弧度,潘师傅是直接用塑料弯尺画的吧?这女人要是生得扁平还行,但能嫁给丝绸公司经理养尊处优的,十有八九是生过孩子的丰臀体型。你这条弧线起码得再往外放三毫米。不然她一坐下来,那臀部的肉往上一顶,裤腰就会把后腰的衬衫全给挤出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潘师傅的脸皮隐隐抽搐起来,一寸一寸地垮了下去。
这后生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最快的手术刀,刀刀见血!
他做这衣服时,确实偷懒套了模具弯尺,压没据客人的骨盆形状做独立调整。
至于左右的差异,他了三十五年裁缝,谁家女人脱了衣服让他这么细看啊!
弄堂里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老周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陆逸也没再赶尽绝,坐回藤椅上,懒洋洋地摇起蒲扇:“潘师傅的手艺开店绰绰有余。不过要跟我比,您还得把那软尺,往女人骨头缝里再量深三分才行。”
潘师傅沉默了足足一分钟,老脸臊得通红,默默把衬衫叠好塞回包里。
他狠狠瞪了老周一眼,那眼神分明在骂:你个老戆大,把我从南市区骗来给你当垫脚石丢人?
“后生可畏。告辞。”潘师傅硬邦邦丢下四个字,拎着包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走了。
老周被晾在原地,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鸡。
苏慧在旁边看着陆逸那副运筹帷幄的淡定样,一双水眸简直要滴出蜜来。
她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前那团火也跟着放肆地震颤,连里面内衣的深色花边都隐约勒了出来。
“老周啊,侬下次要搬救兵,记得搬个眼睛放亮点的。”苏慧扭着腰走回陆逸身边,故意把丰腴的大腿贴着陆逸的椅子靠了靠,“丢死个人咯。”
老周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连天天叼着的飞马烟都没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