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从林国栋办公室出来后,一直压在老何心口。
去机场的路上,他把那份建议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烫手的铁。
周策坐在旁边,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还在修改汇报提纲。
老何看了他好几次,最后没忍住。
“小周,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可是部委会议。”
“我知道。”
“主持会议的是孙鸿志副部长。”
“我看过他的公开讲话。”
“在座可能还有外交,安全,科技,公安,应急几个口子的人。”
“所以我把汇报压到四十分钟。”
老何转过头。
“你还真准备讲四十分钟?”
“太短讲不清,太长没有效率。”
“你以前上过这种会?”
“没有。”
“那你怎么跟上过似的?”
“主任,材料准备到位,会议就是把材料讲出来。”
老何被噎了一下。
林国栋坐在前排,回头看了周策一眼。
“老何,你别问了。”
“我不问难受。”
“让他保持状态。”
老何叹气。
“小周,到了京城,少说惊人之语。”
周策点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主任,会上如果有人把变种人定义成威胁,我不能不反驳。”
林国栋开口。
“可以反驳,但要讲数据。”
“明白。”
“不要上价值过头。”
“我会先算成本。”
老何嘀咕。
“这倒是你的强项。”
飞机落地时,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策跟着林国栋和老何走进某部委大楼。
会议室在三层。
门口两名工作人员核验身份,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划过去。
老何看见签到表时,脸色又变了。
外交口副司长。
安全口局级部。
科技部专家组负责人。
应急管理部门代表。
公安系统负责人。
还有几个名字没有标注单位。
周策只扫了一眼,就知道今天的会议规格比林国栋预估的还高。
会议室里,长桌摆成回字形。
孙鸿志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前摆着那份建议书。
他没有立刻说话。
周策进门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二十四岁。
正科级事。
白衬衫,无框眼镜,公文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压场的东西。
孙鸿志抬手。
“坐。”
林国栋坐在侧边。
老何坐在更靠后的位置。
周策坐到汇报席前,把纸质提纲放好,没有打开PPT。
孙鸿志看着他。
“你就是周策?”
“报告领导,是。”
“皮特罗是你接回来的?”
“是。”
“建议书也是你写的?”
“是。”
“听说你昨晚只睡了二十分钟。”
“报告领导,昨晚睡了三小时。”
老何在后面差点咳出来。
孙鸿志看了老何一眼。
老何低头喝水。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孙鸿志翻开文件。
“开始吧。”
周策站起身。
“各位领导,我汇报三个问题。”
“第一,变种人群体的本质定位。”
“第二,鹰酱法案带来的外溢风险。”
“第三,我国特殊人才引进的可作路径。”
他没有用花哨开场。
也没有讲情怀。
第一张纸上,只有几组数据。
“据公开信息和我方汇总,三天内全球已确认异常能力者曝光事件二十七起,疑似事件超过一百四十起。”
“其中具备救援,医疗,工程,气象,运输价值的能力者,占已确认样本的百分之六十三。”
“这意味着,如果只用威胁视角处理,会把六成以上可转化资源推向地下。”
安全口一名部开口。
“周策同志,你这个百分之六十三,样本量太小。”
“是,样本量小。”
周策点头。
“所以我在建议书里没有把它作为最终比例,只作为初期研判。”
“但即便按最低三成计算,全球后续觉醒者中也会出现大量可引导人员。”
“我们的选择只有两个,等他们流入灰色地带,再花十倍代价处理。”
“或者提前建立通道,把风险转成秩序内资源。”
科技口专家问。
“你把能力者称为资源,是否会引发伦理争议?”
“会。”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写?”
“因为政策文件不能只写同情。”
周策看向那名专家。
“同情不能解决编制,预算,岗位,安全审查,社区接纳,舆情管理。”
“我们必须先证明他们对社会有益,才能让普通群众愿意接纳。”
“这是现实。”
外交口代表问。
“如果我们公开接收,会不会被鹰酱指责为变种人军事化?”
“会。”
“应对口径呢?”
“公开民用岗位,公开救援成果,公开社区安置。”
周策翻到第二页。
“皮特罗案例已经可以作为第一份样本。”
“他入境后未参与任何军事行动,两次执行应急医疗运输任务,救助三名危重患者。”
“这份材料可以在必要时对外释放。”
“我们只需要说一句,他在鹰酱被追捕,在华夏送药救人。”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孙鸿志的手指在文件边缘点了两下。
公安系统负责人开口。
“失控怎么办?”
“分级管理。”
“怎么分?”
“常规级,特勤级,战略级。”
周策把第三页递给工作人员,分发给与会人员。
“常规级进入社区和基层岗位,重点是登记和社保。”
“特勤级进入高危救援,物流,消防,医疗辅助,重点是培训和调度。”
“战略级纳入国家级专班,专人联系,专案管理,专门场景使用。”
安全口部问。
“万磁王这种人,你也建议接收?”
“建议接触。”
“接收和接触差别很大。”
“所以建议书里写的是先接触,后评估,再决定是否安置。”
“你觉得他能被安置?”
“能。”
“理由。”
“他反感被控制,但需要被承认。”
“这属于心理判断。”
“还有现实判断。”
周策把资料翻到附录。
“大型地震救援中,钢筋混凝土结构是救援难点。”
“矿难中,金属支护结构变形后会造成二次塌方。”
“桥梁坍塌中,钢索,钢梁,车辆残骸都会阻碍救援。”
“万磁王如果愿意配合,他一个人可以顶一个重型工程救援集群。”
应急管理代表坐直了。
“你这话有数据支撑吗?”
“有模拟表。”
周策把表格推过去。
“以某地震灾害场景为例,传统救援队完成主通道清理需要十八小时,重型设备进场需要道路保障。”
“如果磁场纵者能在前两小时拉开钢筋网,形成安全通道,黄金救援窗口可以延长至少六小时。”
应急代表拿起表格,看了很久。
“这个模型谁做的?”
“我做了初版,建议由应急部门复核。”
“你学什么专业?”
“公共管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科技口专家看着他。
“公共管理做工程救援模型?”
“我只做政策判断,不替代专业部门。”
孙鸿志终于开口。
“周策,你一直在强调转化为生产力。”
“是。”
“你不担心他们被当成工具?”
“担心。”
“那为什么还这么讲?”
“因为先让他们有岗位,有身份,有工资,有组织关系,才谈得上尊严。”
周策停了一下,看向主位。
“一个被通缉的人,听到人权口号不会放心。”
“他看到食堂卡,宿舍钥匙,劳动合同,才会相信自己能活下去。”
老何坐在后面,手里的笔停住。
孙鸿志看着周策,过了几秒才继续问。
“你觉得华夏模式和鹰酱模式的区别在哪里?”
周策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提纲合上。
“鹰酱先问他们危险不危险。”
“我们应该先问他们能不能为人民服务。”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外交口代表低头记了一句。
安全口部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但质疑没有结束。
一名没有标注单位的中年人开口。
“周策同志,我问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周策看向他。
“您请讲。”
“你怎么对这些变种人的能力了解得这么详细?”
老何的手紧了紧。
林国栋也看了周策一眼。
这问题绕不过去。
会议室里的视线再次集中在周策身上。
周策抬手扶了扶眼镜,回答得很稳。
“报告领导,我的专业就是研究这个。”
那名中年人盯着他。
“公共管理专业?”
“特殊人才管理方向。”
“以前国内没有变种人样本。”
“所以更要提前研究国外公开资料,民间影像,异常事件通报和能力行为模式。”
“你能保证判断准确?”
“不能保证百分百准确。”
周策把皮特罗的救援确认函放到桌上。
“但第一个样本已经验证了方向。”
孙鸿志拿起那份确认函。
上面有县医院的公章。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银发少年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热鸡蛋,表情有点发愣。
孙鸿志看了很久。
“这个孩子现在情绪怎么样?”
“稳定。”
“有没有提出想回鹰酱?”
“没有。”
“为什么?”
“他说第一次有人谢他跑得快。”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孙鸿志把照片放回桌上。
“如果让你继续试,你准备试谁?”
周策回答。
“先巩固皮特罗样板,同时寻找暴风女奥罗罗·门罗。”
“理由。”
“西北旱区需要气象协同。”
“风险?”
“被神化,被围观,被外媒炒作。”
“处置?”
“纳入农业气象局特聘岗位,对外口径为人工降雨协同专家。”
孙鸿志看向应急代表。
“你们怎么看?”
应急代表说。
“如果能力属实,价值很大。”
科技口专家说。
“需要科学验证。”
外交口代表说。
“舆论风险可控,但要抢在鹰酱定调前形成案例。”
安全口部说。
“前提是审查必须严。”
孙鸿志点了点头。
“周策。”
“在。”
“你的建议书,上面会组织专班研究。”
“是。”
“皮特罗的安置,先按临时特勤人员办理,相关待遇不低于同级外聘专家。”
“是。”
“接待办人手不足,林国栋,你回去拟个扩编方案。”
林国栋立刻答应。
“是。”
老何在后面抬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孙鸿志把文件合上。
“今天会议到这里。”
众人开始收拾材料。
周策刚把提纲装进公文包,孙鸿志忽然开口。
“周策留下。”
老何看了周策一眼。
林国栋轻轻点头,带着老何先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孙鸿志和周策,还有一名记录人员站在角落。
孙鸿志没有绕弯。
“你胆子很大。”
“报告领导,事到眼前了。”
“这句话倒像实话。”
孙鸿志拿起皮特罗那张照片。
“你觉得一个案例够不够?”
“不够。”
“那就再做一个。”
周策看着他。
“请领导指示。”
孙鸿志把照片放下。
“先别碰万磁王。”
“是。”
“那个暴风女,能不能找到?”
“能。”
“多久?”
“三天内给出线索,一周内尝试接触。”
“需要什么?”
“跨部门协调权限,临时经费,边境和外事口的信息通道,还有一份能当天生效的聘用协议。”
孙鸿志看着他。
“你早就准备好了?”
“报告领导,模板在包里。”
孙鸿志终于笑了一下。
“你这小同志,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周策没有接这句话。
孙鸿志收起笑,语气变得严肃。
“先试一个,让我看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