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赵铁柱和方国强坐在监狱审讯室里。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窝深陷,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右脸颊那道疤还在,但是已经不像通缉令上那么显眼了,被皱纹和岁月盖住了大半。
刘坤,绰号“毒蛇”。
十年前在广东落网,当时身上带着三公斤和两把枪,被特警当场擒获。判了死缓,在监狱里关了十年,减刑一次,现在还在服刑。
监狱长老吴亲自带人把他提出来的。
老吴今年五十二,了一辈子监狱管理,什么犯人没见过。但是当赵铁柱出示的证件盖上去的时候,他也沉默了。
“你们想问十五年前的事?”老吴问。
“对。”
“这个人当年被审过好几轮了,贩毒的事交代得差不多了,但是人的事一直没松口。你们有把握?”
赵铁柱没回答他的话,直接进了审讯室。
刘坤坐在铁椅子上,手铐脚镣都戴着。看到赵铁柱和方国强走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什么反应。
方国强坐下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刘坤,认识我吗?”
刘坤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我叫方国强,省缉毒总队大队长。十五年前,你在金三角边境替'蝎子'活的时候,我就在追你。”
刘坤没吭声。
方国强说:“今天来不是聊以前的事。聊一件你没说过的事。”
刘坤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赵铁柱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李铁军的照片。
年轻的,穿着警服的照片。
赵铁柱把照片推到刘坤面前。
“认识吗?”
刘坤扫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你确定?”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赵铁柱点点头,又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金沙河弯道处的照片,拍的是河岸上的石壁。
“这个地方有没有印象?”
刘坤摇头。
赵铁柱再抽出一张。
河底石缝中取出的遗骨碎片。
“这个呢?”
刘坤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知道。”
赵铁柱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前。
“行,你不说,我说。”
他开始报细节。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报告。
“十五年前,农历七月,金沙河上游山坡。你们在半山腰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发现了你们的路线,你们必须灭口。你从后面追上他,在一处悬崖边上,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刘坤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掉下去的时候你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他砸在石头上弹进了河里。你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是你老大赏你的。”
刘坤的呼吸急促起来了。
赵铁柱继续说:“推人的时候你用的是右手,因为你左手当时拿着一把砍刀。推完之后你把砍刀扔了,沿着山路跑回了点。”
“你怎么……”刘坤的声音变了调。
“你怎么知道的?”赵铁柱帮他把话说完了,“我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因为你推下去的那个人在河底等了你十五年,他一直记得你的脸。”
刘坤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在说什么……人都死了怎么……”
方国强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审讯室里炸了开来。
“刘坤!十五年前你推下去的那个人叫李铁军!缉毒警察!我的兵!”
方国强的声音在发抖,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
“三天前,我们从金沙河底把他的遗骨捞了上来。二十米高的山崖推下去,你知道他身上断了多少骨头吗?”
刘坤的脸已经白了。
赵铁柱接着说:“DNA比对结果后天出来。李铁军遗骨上的损伤跟你推他的行为完全吻合。加上你的同伙此前的口供交叉印证,证据链完整了。你当年判的是死缓,害执法人员这一条加上去,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刘坤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没有……我那时候是听命令……”
“谁的命令?”赵铁柱立刻追问。
“蝎子。”刘坤脱口而出,然后立刻闭嘴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方国强冷笑了一声:“现在才想起来管住嘴?晚了。”
赵铁柱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
王海的遗骨照片和那堆毒品的照片。
“王海,缉毒警察,也是十五年前失踪的。我们在山上找到了他的遗骨,就压在你们藏的两百公斤下面。这事你知不知道?”
刘坤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那不是我的……王海那个是别人……”
“谁?”
“是……”刘坤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是'蝎子'亲手打死的。他发现王海在偷看点,叫人抓住了,打了一晚上,第二天埋的。”
方国强的拳头攥得指关节咔咔响。
赵铁柱迅速记录,然后继续问。
“陈勇呢?卧底警察陈勇,你也认识吧?”
刘坤的表情终于彻底崩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知道陈勇。”
“说。”
“陈勇的身份被发现了,'蝎子'把他关在矿洞里审了三天。后来……后来'蝎子'说这个人不能留,就把矿洞口封了,让他死在里面。”
方国强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他妈十年前被抓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刘坤缩在椅子上,声音像蚊子一样小:“他们说过,谁要是把察的事说出去,。我怕……”
“你怕?”方国强的声音拔高了,“你怕你问过李铁军怕不怕吗!你问过王海怕不怕吗!你问过陈勇怕不怕吗!”
审讯室里回荡着方国强的怒吼。
刘坤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交代了一切。
十五年前的细节,人的过程,的地点,同伙的名单,以及“蝎子”的身份线索。
赵铁柱一条一条地记,记了整整两个小时。
最后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蝎子'现在在哪?”
刘坤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不确定……但是当年我听他说过,他有一个合法身份,准备金盆洗手。他去做生意了。”
“做什么生意?”
“好像是……卖玉石。他换了个名字,跟原来的差不多,但改了一个字。”
赵铁柱和方国强对视了一眼。
“他原名叫什么?”
“周德发。”
赵铁柱把这个名字写下来,画了一个圈。
方国强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十五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