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栊翠庵回来，白墨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吵闹。
“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蓉大！”
声音尖锐，带着哭腔，还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瑞珠拦在门口，急得直摆手。“尤三姐，您别这样，出门了，还没回来……”
“我没看见她出来！你让我进去！”
白墨加快脚步，拐过回廊，就看见一个红衣姑娘站在院子中间，头发散了一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刀刃对着自己的脖子。
尤三姐。
白墨心里一紧。
前世他读《红楼梦》，最心疼两个人。一个是黛玉，一个是尤三姐。黛玉泪尽而亡，尤三姐自刎殉情。都是被辜负，都是不得好死。
“三姐儿！”他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尤三姐转过头，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可卿姐姐！你救救我！”
白墨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剪刀。刀刃很亮，贴着脖子，已经压出一道红印。
“把剪刀给我。”他伸出手，声音平静。
尤三姐摇头。“他们不让我活……”
“谁不让你活？”
“你公公！贾珍！”尤三姐哭出声来，“他非要我去他别院陪他喝酒，我不去，他就让人来硬请。我不从，他就说要把我姐姐赶出去。我姐姐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白墨明白了。贾珍在尤三姐。原著里贾珍觊觎尤三姐和尤二姐姐妹俩，尤二姐软弱，被贾珍送给了贾琏。尤三姐刚烈，宁死不从，最后因为柳湘莲的误解自刎而死。
但这一世，他不允许。
“三姐儿，”白墨往前走了一步，“你把剪刀给我。我来想办法。”
尤三姐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姐姐，你不知道，贾珍他……他不是人。他什么都得出来。我怕……”她的手在发抖，剪刀的刃口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白墨心里一沉。
“我怕你也没办法。”尤三姐的声音低下去，“你在宁国府，也是身不由己。你救不了我……”
“谁说我救不了？”白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尤三姐愣住。
白墨走到她面前，不顾那把剪刀，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三姐儿，你听我说。贾珍不敢动我。我有他的把柄。如果你愿意，你就住在我这里。他不敢来搜我的院子。”
尤三姐的嘴唇在发抖。“可卿姐姐……”
“剪刀给我。”
白墨一一掰开她的手指，把剪刀拿过来，扔在地上。
“好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
尤三姐扑过来，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白墨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地上那把剪刀。刀刃上有血，不多，但触目惊心。
“瑞珠，”他吩咐，“去准备热水和药。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三姐儿要住几天。”
“是。”瑞珠转身跑了。
白墨扶着尤三姐进了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脖子上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白墨拿手帕按在她脖子上。“疼不疼？”
尤三姐摇头。“不疼。心里疼。”
“贾珍的事，我来处理。”白墨按住手帕，“你先养着。别想太多。”
尤三姐抬起头，看着他。
“可卿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不该受这种罪。”白墨看着她，“你姐姐也不该。你们都不该。”
尤三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抓住白墨的手，攥得很紧。
“姐姐，我以后跟着你。你让我什么我就什么。你不让我死，我就不死。”
白墨拍了拍她的手。“先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活着才有以后。”
瑞珠端了热水和药进来。白墨帮尤三姐擦了脖子上的血，上了药，用纱布包好。
“这几天别沾水。”他说，“等好了，就不留疤。”
尤三姐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忽然笑了。
“姐姐，你比我亲姐姐还疼我。”
白墨笑了笑。“你亲姐姐也是心疼你的，只是她没办法。”
尤三姐低下头。“我知道。二姐她……也苦。贾琏对她也不好。”
白墨想起原著里尤二姐的结局——被王熙凤害得流产，吞金自尽。
他不能让那样的事再发生。
“三姐儿，你姐姐的事，我也会想办法。”他说，“但现在先管你自己。你在我这儿住着，贾珍不敢来。等他来了，我有话跟他说。”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蓉大！”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爷来了！说是来找尤三姐的！”
白墨站起来，看了尤三姐一眼。“你坐着别动。”
他走出门，就看见贾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贾珍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被惹恼了的秃鹫。
“蓉儿媳妇，”贾珍在台阶下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尤三姐是不是在你这里？”
白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
“让她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公公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
贾珍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尤三姐现在住在我这里。”白墨的声音不急不慢，“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贾珍攥紧了拳头。
“你别以为手里有那点东西，我就不敢动你。”
白墨笑了。
“公公，你动我一个试试。”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离贾珍只有一步之遥。
“你动我，那幅画的事，明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动尤三姐，我让你宁国府的族长当不下去。”
贾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我什么？”白墨看着他的眼睛，“公公，我说过，井水不犯河水。你碰我的人，就是犯了我的水。”
贾珍的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白墨说的是真的。
那幅前朝叛王的画，足够让他丢官罢职。焦大嘴里的“爬灰”，足够让他声名狼藉。这两样加起来，他贾珍在京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好。”贾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可卿，你最好能保她一辈子。”
白墨站在台阶上，看着贾珍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面。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转身回屋。
尤三姐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
“姐姐……”她扑过来，又抱住了白墨。
“好了，没事了。”白墨拍着她的背，“贾珍走了。你在这儿住着，他不敢再来。”
尤三姐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
“姐姐，你刚才说‘你的人’……”
白墨愣了一下。他刚才确实说了“你的人”。
“你是真心的吗？”尤三姐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白墨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真心的。”
尤三姐的嘴角翘起来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看着白墨。
“姐姐，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是你的。”
白墨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
尤三姐笑了。不是哭中带笑，是真的笑，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她说，“我好好活着。”
白墨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事。伴侣去世后，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活。每天醒来，都在想——为什么还要醒？
后来他想通了。不是因为有人劝他，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也死了，就没有人记得那个人了。
活着，是为了记住。
“三姐儿，”他说，“你饿不饿？我让瑞珠给你弄点吃的。”
尤三姐摸了摸肚子。“饿了。”
白墨笑了。“等着。”
他走出屋，对瑞珠吩咐了几句。然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摇晃。
等梅花开了，春天就来了。
他转身回屋，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尤三姐，进度：她说命是我的。”
下面又写了一句——“贾珍，记一笔。早晚要还。”
放下笔，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黄昏了。橘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今天，救了尤三姐。
明天，还有很多人要救。
他合上纸，把它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部从妙玉那里借来的经书——秦可卿身世的秘密，还没看完。
晚上再慢慢看。
现在，先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