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高考查分那天，我妈激动地差点昏过去。
“838分！我儿子是状元！是文曲星下凡！”
我爸妈连夜包下村里最大的酒店大摆流水席，从街头摆到巷尾，鞭炮声不断。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恭维声中，我默默点开了高考官网。
然后，我举着手机走到狂喜的父母面前，轻轻晃了晃：
“爸，妈，高考满分才750，他这多出来的88分，是哪位菩萨开后门给的？”
弟弟脸色一白，我妈却冲上来甩了我一巴掌：
“呸！你自己是个废物，就见不得你弟好！”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我弟高考查分那天，我妈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捧着手机，像是捧着神龛里的圣旨。
“浩浩，快，快输准考证号。”
我爸凑在旁边，额头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掉。
我弟陈浩，一脸成竹在的微笑，慢条斯理地输入数字。
页面跳转。
一个鲜红的数字弹出来。
838。
我妈的呼吸停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吼。
“啊——！838分！”
她一把抱住陈浩，激动得快要昏厥。
“我儿子是状元！是文曲星下凡！”
我爸也疯了，抓起电话就开始嘶吼：“老张！对！我家乐乐！838！摆酒！村里最大的酒店！全包了！”
“摆三天！流水席！”
整个屋子瞬间被狂喜的声浪淹没。
我妈开始哭，又哭又笑，拍着陈浩的背，一声声地喊“我的好儿子”。
陈浩享受着这一切，嘴角挂着得体的、谦虚的微笑。
他甚至还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挑衅。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恭维声中，我面无表情地走回房间。
我打开电脑，点开了省高考官网。
输入陈浩的准考证号。
我记得，我看过一眼，忘不了。
查询结果页面，一片空白。
下面一行小字：查询失败，请核对准考证信息。
我拿出手机，拍下这个页面。
然后，我回到客厅。
我爸妈已经把电话打遍了所有亲戚。
“状元！我们家出了个状元！”
“光宗耀祖啊！”
村里的鞭炮声已经隐隐约约响了起来。
我举着手机，走到他们面前。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妈脸上的狂喜还没褪去，看着我，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副死人脸给谁看？你弟考得好，你不高兴？”
我没理她，只是把手机屏幕对准他们，轻轻晃了晃。
“爸，妈。”
我的声音很平静。
“高考满分才750。”
“他这多出来的88分，是哪位菩萨开后门给的？”
一瞬间，万籁俱寂。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妈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空气里，那名为“狂喜”的弦，被我一指头掐断了。
断裂的声音，刺耳又清晰。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
她不是去质疑那个离谱的分数，而是冲向我。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辣的疼。
“陈曦！你这个毒妇！”
她指着我的鼻子尖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眼睛里。
“你自己是个考不上大学的废物，就见不得你弟好！”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家死啊！”
我爸也回过神，指着我，气得嘴唇发抖。
“混账东西！给你弟道歉！”
陈浩适时地走过来，拉住我妈的胳膊，一副委屈又顾全大局的样子。
“妈，别怪姐姐，她可能就是……看错了。”
他转向我，声音低微，带着恳求。
“姐，你别闹了，今天是大喜的子。”
看，多会演。
我捂着发烫的脸，冷笑一声。
“我闹？”
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点开了我刚刚拍下的官网截图。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官网查不到你的分数？”
陈浩的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张P出来的成绩图，骗得了我激动过头的父母，骗不了官网的服务器。
我妈看他这副样子，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一把将我推开。
“官网？官网算个屁！肯定是系统延迟了！”
她夺过陈浩的手机，把那个838分的截图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分数在这里！白纸黑字！我儿子就是状元！”
“你再敢胡说八道，就给我滚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村子上空的喜庆氛围。
红蓝色的警灯，透过窗户，在我们一家人惨白或扭曲的脸上，疯狂闪烁。
警笛声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妈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转为惊恐。
“警察？警察来什么？”
我爸也慌了，六神无主地看着我妈。
陈浩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眼神里全是恐惧。
只有我，最平静。
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出闹剧，刚开场就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我爸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拉开了门。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谁是陈浩？”
为首的警察声音洪亮，目光扫过我们三个人。
我妈立刻像护崽的母鸡，把陈浩护在身后。
“警察同志，你们找我儿子什么？他可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她还不忘炫耀。
警察皱了皱眉，显然对“状元”这个头衔不感兴趣。
“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进行高考诈骗，伪造成绩，骗取乡邻钱财。”
“诈骗？”我爸惊叫出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警察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是你报的警？”
我摇摇头。
“不是我。”
我的确想过，但还没来得及。
我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不是你还能是谁”。
她转向警察，声音又尖又利。
“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是我女儿！是她嫉妒我儿子！她胡乱报警！”
“她就是个疯子！”
警察没理会她的咆哮，只是看着陈浩。
“陈浩，你的高考分数是多少？”
陈浩躲在我妈身后，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838……”
警察和他的同事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荒谬。
“满分750，你考838？”
“同学，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我爸急了，冲上去解释：“不是的警察同志，这是P图！是这孩子恶作剧！他P着玩的！”
他终于承认了。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他选择了一个最愚蠢的借口。
“恶作剧？”警察的语气更冷了，“你知道你们家门口的鞭炮都快把路堵了吗？村里都传遍了，说你们家出了个‘838分’的状元，准备大摆三天流水席，这叫恶作... ...”
话没说完，他的对讲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很古怪。
挂掉对讲机，他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行了，收队。”
他对同事说。
然后又转向我们：“查清楚了，是有人打扰电话报假警，寻你们开心的。伪造成绩这事，虽然不犯法，但很不道德，以后别这么了。”
说完，他们转身就走。
一场虚惊。
我爸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警车开走了。
家里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压抑。
我妈关上门，一转身，那股压抑的怒火就全部倾泻到了我身上。
“是你！肯定是你报的警！”
她冲过来，扬手又要打我。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我说过，不是我。”
“还敢顶嘴！”她气得浑身发抖，“陈曦，我们陈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弟弟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吗？至于让你这么往死里整他？”
“你要是把他名声搞臭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爸也跟着附和：“小曦，这次你真的太过分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
“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全村看我们笑话？”
我看着他们，觉得心脏一寸寸变冷。
到了现在，他们关心的，依然不是谎言本身，而是谎言被戳穿后丢掉的面子。
陈浩的分数是假的。
状元是假的。
但他们宁愿活在这个虚假的荣耀里，也要把指出真相的我，当成敌人。
陈浩走了过来，脸上恢复了那副无辜又善良的表情。
“爸，妈，你们别骂姐姐了。”
“都怪我，我不该P图跟你们开玩笑的。”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我只是……只是太想让你们开心了。”
我妈立刻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
“好孩子，妈知道，妈知道你是一片好心。”
“都怪你姐，她心肠太毒了！”
我爸也拍了拍陈浩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浩浩，别往心里去。你真实成绩到底多少？跟爸说实话。”
陈浩从我妈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638分。”
他说。
这个分数，比一本线高出不少，算是个不错的成绩。
我爸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立刻又露出了笑容。
“638！也不错了！很好了！”
“我就说我儿子差不了！”
我妈擦了擦眼泪，笑着说：“虽然不是状元，但这个分数，上个好大学也绰绰有余了！”
“酒店的酒席退不了，那就改成庆祝宴！庆祝我儿子考上重点大学！”
他们就这样轻易地翻过了这一页。
仿佛刚才的荒唐闹剧，那刺耳的警笛，那丢到全村的脸，都只是一场幻觉。
骗局被揭穿了，没关系，那就换一个小一点的骗局继续。
只要结果是好的，只要儿子是优秀的，过程和真相都不重要。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商量着庆祝宴的细节。
没有人再看我一眼。
仿佛我才是那个应该被清除的、不和谐的错误。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陈曦，这还没完。
638？
这个分数，恐怕也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