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谨站起来的时候,林初一正好看到他的脸。
他个高有一米八几,站在卧铺隔间里,头顶已经超过上铺。他把棉袄扣子系好,伸手从行李架上够下那个布口袋。
林有平已经在上铺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下来吃点儿东西,我去打点儿热水。”严谨的声音不大,但林有平像装了雷达似的,一听到“吃”字,立刻从对面上铺抬起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先醒了:“吃啥?”
林初一忍不住笑了。
她从严谨手里接过布口袋,放在铺位上打开。杂粮馒头,掺了不少白面的,蒸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粮食的甜香,现在凉了,但闻着还是馋人。煮鸡蛋,八个,个个圆滚滚的,蛋壳上还带着煮裂时渗出的蛋白痕迹。又掏出一个玻璃瓶子——装的是肉酱。
这肉酱是她临走前特意做的。把家里攒的所有肉票、油票、副食品票全用了,去副食店割了三斤肉,肥瘦相间,又买了豆、香菇,回家切成丁。先炒肉丁,再放入黄酱,用猪油慢慢熬,熬到肉丁发发香,再加入豆香菇,最后撒一把虾皮———虾皮还是托张嫂子从海边亲戚那儿弄来的,攒了大半年。她装了好几瓶,塞在行李里,跟宝贝似的。
“回头进了学校也能吃上肉。”她当时这么说,严谨没吭声,林有平在旁边咽了一大口唾沫。
严谨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出去了。他走路没声音,棉鞋踩在车厢过道上,跟猫似的。
林初一把东西在下铺铺开,又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麦精桶——空的,洗净了,盖子是那种铁皮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她拧开盖子,往饭盒里倒了一些蔬菜。
这蔬菜也是她的主意,她模仿了脱水蔬菜的做法。入冬之前,菜地里最后一茬大白菜、卷心菜、胡萝卜收上来,她想着冬天光吃咸菜不是办法,就把白菜切丝、胡萝卜切丁、香菜切段、葱花切末,分别焯了水,在院子里铺了块净席子,晒了好几天。晒到一捏就碎的程度,收起来装进麦精桶、饼盒。吃的时候热水一泡,加点盐和肉酱,就是一碗热腾腾的蔬菜汤。在火车上能喝上一口热汤,比什么都暖胃。
水开了,严谨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回来,热气从缸子口冒出来,糊了他半张脸。他把水递给林初一,林初一小心翼翼地倒进饭盒里,水一冲进去,蔬菜就在水里舒展开了,白菜丝重新变白,胡萝卜丁染出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葱花浮上来,星星点点的绿。她舀了一勺肉酱搅进去,酱香味儿一下子就冲出来了。
“姐,这味儿真香。”林有平趴在铺位上,鼻子一抽一抽的。
三个人挤在严谨的下铺上。下铺本来就不宽,三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但谁也不嫌挤,反倒暖和——车厢里没有暖气,体温就是最好的取暖器。一人一个杂粮馒头,从中间掰开,夹上一勺肉酱,咬一口,再喝一口汤。馒头虽然凉了,但肉酱里的油渗进去,软中带韧,越嚼越香。
他们共用一个饭盒,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嫌弃谁。林有平喝汤的时候咕咚咕咚的,林初一嫌他太响,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他缩了缩手,下一口就喝得小声了些,但只坚持了三秒。
隔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先灌进来,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味儿?臭烘烘的!”
林初一筷子上还夹着一筷子菜——白菜丝裹着肉酱,正要往嘴里送。她的手顿在半空中,脑子里先是一愣,然后迅速过滤了一遍。酱香味,肉味,馒头的面香,蔬菜汤里葱花和香菜的清鲜——哪来的臭味?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隔间门口,穿着崭新的蓝色棉袄,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围巾的穗子垂在前,整整齐齐的。头发烫了卷,扎成两把刷子,脸上抹了粉,白的,但脖子是黄的,分层分得清清楚楚。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了点灰,看得出来是新鞋第一次穿。
这人鼻子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林初一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面上没露出来。
林有平嘴里含着一大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听到这话,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动了一下,把馒头使劲咽下去,张嘴就要说话。
林初一踢了他一脚——踢在迎面骨上,不重,但林有平疼得龇了龇牙,把到嘴边的话跟馒头一起咽回去了。
那女人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赵满满,你发什么疯?回你车厢待着去!这是我的位置!”
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像冬天往热茶里扔了一块冰。
赵满满——林初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刚才还皱着眉头一脸嫌弃,这会儿笑成了一朵花,声音也软下来了,尾音往上翘,带着撒娇的意思:“庭洲哥,我这不是想先把你的床铺铺好吗?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没人照顾怎么行?我给你带了枕头套,自家做的,棉布的——”
男人打断她,语气没变,还是一样冷:“不用你心了。我已经把你带上车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你不用纠缠我了。”
林有平又咽了口馒头,这回咽得有点急,噎住了,赶紧端起饭盒喝了口汤。汤已经有点凉了,但正好冲嗓子。他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两个人,那表情,跟看大戏似的。
林初一也没挪开眼睛。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男的想甩,女的想贴,男的甩不掉,女的贴不上,火车上的这十几个小时,估计还有好戏。
赵满满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白,然后是红,眼眶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泛起来,但硬是没掉眼泪。她咬了咬嘴唇,把手里那个绣花枕头套往男人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车厢过道上,笃笃笃笃,走出了几分赌气的味道。
隔间安静下来。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枕头套,淡蓝色的棉布,角上绣了一朵小花,针脚不太匀,看得出是新手绣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自己的帆布行李包里,动作随意得像塞一块抹布。
他走进隔间,把行李包放在对面的下铺上——那正是空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铺位,果然是他买走了票。
这时候林初一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二十出头,比严谨还要高一点,可能是年长几岁的缘故,显得身材魁梧一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不是军大衣那种粗厚棉布,而是细呢料,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处露出一截深蓝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鞋面上没有灰。整个人净净的,跟这个车厢里的尘土和煤烟味儿不太搭调。
五官长得不错——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薄唇微微抿着。但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好看,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好看,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一眼能看到底,但你摸不着,因为冰面太冷了,手伸过去先打个哆嗦。
他坐下来,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三个人。
林初一、严谨、林有平,三个人挤在下铺上,中间的饭盒还没收,半个馒头搁在盖子上,鸡蛋壳碎了一地,肉酱瓶敞着口,瓶口还沾着一圈暗红色的油渍。林有平的嘴角还挂着一粒馒头渣,自己浑然不觉。林初一的筷子上还夹着最后一片白菜叶,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场面确实有点尴尬。
男人看了他们几秒,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那目光不算冒犯,但也说不上友好,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能理解的事情——或者,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先看向严谨。严谨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严谨的眼神很平,不躲不闪,也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我在看一个人”的目光。
他又看向林初一。林初一已经把那片白菜叶送进嘴里了,嚼了两口,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热情。
林有平端着饭盒正在喝汤,刚才被那个“臭哄哄”三个字噎得直翻白眼,这会儿刚缓过来,腮帮子鼓鼓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那个男人看林有平时,林有平正想偷偷把嘴角的馒头渣蹭掉,被他一看,手僵在半空中,索性不装了,咧嘴冲他笑了一下,憨厚得让人没法板脸。
看看赵满满消失的门口,又看看对面那个男人
男人收回了目光,没说话,从行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靠在铺位的枕头上看了起来。
林初一余光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蓝色封面,白色书名,是《数论导引》。华罗庚的。她前世有个搞数学的朋友书架上摆过,所以她认得。
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低下头,把饭盒里最后一点汤喝完了。
林有平凑过来,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那女的叫他‘庭洲哥’,这名儿挺少见。”
林初一拿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吃你的。”
林有平缩回去,嘿嘿笑了一声,拿着馒头继续啃。
严谨没参与讨论,也没去看那个男人,只是从铺位底下拉出帆布包,把鸡蛋壳和碎渣一点一点捡起来,用草纸包好,准备一会儿扔到车厢尽头的垃圾桶去。他的动作很安静,几乎没有声响。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节奏稳定。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隔间里的灯光和人影,影影绰绰的。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刷地扫进来,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亮痕,又一闪而过。
那个叫庭洲的男人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车厢里弥漫着肉酱的香味。严谨又打了一缸子滚烫开水冲进蔬菜里,胡萝卜和白菜被泡开后释放出一股清甜,混着肉酱的酱香,在这个四面漏风的隔间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气场。饭盒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林有平捧着喝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嘶哈”声。
对面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
“你们带的饭,闻着挺香的。”
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带着一点京腔,但不是那种油滑的京片子,而是字正腔圆、咬字净的那种。
林有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初一。
林初一笑了笑:“自己做的肉酱,夹在馒头里,出门在外图个方便。”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从提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打开来。里头是几块凉了的烙饼,还有两大葱,饼是纯白面的,但看起来搁了一段时间了,边缘有点裂。他把饼拿出来放在铺位上,也没有加热的意思,也没有卷大葱,就这么啃。
林初一看了一眼那块巴巴的烙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夹着厚厚肉酱的馒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她没打算分给陌生人。出门在外,谨慎是第一位的。
倒是林有平,喝完了汤,话匣子打开了。
“你是北京人吗?”他自然熟的问道。
男人正在掰一块烙饼,闻言顿了一下,点点头:“嗯,北京的。”
“你是来出差还是回家?”
“回家。”男人说,“从亲戚家回来。”
林有平又问道,“大哥,怎么称呼你,刚才听那个女同志叫你`庭洲哥',你姓啥?”
“沈,沈庭洲!”那个男人回答。
林有平“哦”了一声,还想再问什么,被林初一在底下轻轻踢了一脚。他闭上嘴,低头继续啃馒头。
隔间里又安静了,只剩下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声和偶尔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林初一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用馒头蘸了蘸碗底的肉酱,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她一边嚼,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对面那个男人。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任务,掰一小块饼,嚼半天,咽下去,再掰一小块。他的注意力不在饼上,偶尔会抬起头,往窗外看一眼,然后又收回来。
窗外已经全黑了。火车的灯光照出去,只能看见近处一闪而过的电线杆和远处零星的灯火。田野和村庄都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时,站台上昏黄的灯光会刷刷地掠过车窗,在隔间里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吃完饭,林有平主动收拾饭盒和那个盛肉酱的玻璃瓶。他拿草纸把瓶口擦净,拧紧盖子,又用草纸把瓶身包了两层,小心翼翼地塞回布口袋里。
严谨起身去倒开水,把三个人的搪瓷缸子都灌满了,端回来一人一杯。搪瓷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是赵玉华当年在厂里发的,磕掉了好几块瓷,但保温效果还行。隔着缸子壁,手心传来暖暖的温度。
对面那个男人已经吃完了,把饭盒收起来,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靠在铺位上翻看。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火车轻轻晃着,光线不太好,隔间顶灯只有一盏,瓦数不大,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林初一看不清书名,但看厚度和开本,不像小说,倒像是教材或专业书籍。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收回了目光,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暖着冻僵的手指。
林有平打了个哈欠,爬到上铺去了。他今天起得早,又折腾了一路,这会儿吃饱喝足,困意上来了,说了句“姐,我睡了啊”,就不再有动静。
严谨坐在下铺,把棉袄脱下来叠好,靠在身后当靠垫,拿起他那本《电工基础》——这本书他翻了一年了,书脊都裂了,用牛皮纸糊了一层又一层。他坐得很直,像在武装部办公室里那样,脊背挺着,书端在手里,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林初一也爬上了上铺。
她把枕头底下那个挎包往里面推了推,确认牛皮纸信封还在,存折还在,钱包还在,然后侧身躺下来,面朝过道。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对面那个男人。
他还在看书。
灯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在他的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翻书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纸张摩擦的声音。
林初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人家看什么书,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火车还在哐当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在心里默念着到了北京要办的事:找旅馆,看房子,联系王叔问通知书到了没有,去学校报到——虽然通知书还没来,但按前世的记忆,七七级是春节后入学的,还有时间。
想着想着,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对面翻书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腔里吐出来,在火车有节奏的噪音里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睁眼。
火车继续向北京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