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爆!温软入怀

撩爆!温软入怀

作者:湫奈奈 分类:豪门总裁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3:22
热门新书《撩爆!温软入怀》上线啦,它是网文大神湫奈奈的又一力作,它的主角是温软顾煜。溪城的秋夜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琉璃罩着,月光淌下来,在顾家老宅的青瓦檐角凝成一层霜色的光。顾煜没开大灯,只留了书桌上那盏黄铜臂的台灯,灯罩是旧的,边缘被岁月啃出一圈毛边,投下的光晕便显得有些昏黄,像一张被...

溪城的秋夜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琉璃罩着,月光淌下来,在顾家老宅的青瓦檐角凝成一层霜色的光。顾煜没开大灯,只留了书桌上那盏黄铜臂的台灯,灯罩是旧的,边缘被岁月啃出一圈毛边,投下的光晕便显得有些昏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老照片。

他站在窗前,窗帘撩开半幅,正对着温家老宅的方向。

对面那栋宅子已经熄了灯,只剩院子里几盏矮矮的地灯还亮着,在桂花树的部洇出一小片暖黄。树影婆娑,被夜风揉碎了,又拼凑起来,反反复复,像是某种无声的絮语。顾煜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忽然想起去年深秋,他在边疆哨所的冰面上,用匕首刻下的那个“等”字。那时候零下三十度,呼出的白气转瞬就冻成了霜,他对着一张从温辞朋友圈里扒下来的照片——照片里的姑娘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笑得一脸灿烂——一笔一划地刻,手指冻得发紫,却觉得心口某个地方是烫的。

他等了她八年。

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岁,从军校学员到特战队队长,从溪城太子爷到边疆风雪里的孤影。他等得都快忘了,等待本身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是涩的,像没熟的柿子,咬下去满口发麻;也是甘的,像回甘的茶,在舌处慢慢化开一丝甜。

可现在她回来了,就在隔着一条梧桐街道的那栋宅子里,睡在某一扇他看不见的窗户后面。距离近得他能数清对面院子里的地灯有几盏,远得他却连一句“晚安”都没有立场说。

顾煜从裤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枚玻璃弹珠。

透明的玻璃里嵌着一朵小小的蓝色碎花,在台灯底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一泓被囚禁了多年的湖水。这枚弹珠他留了十八年。十八年前,温软八岁,他十三岁,她把这枚弹珠当宝贝似的攥在手心里,说要送给她“以后的新郎官”。他听了,不知哪筋搭错,一把抢过来,说“新郎官没影儿呢,我先替你保管”。

她当场就炸了。

顾煜看着掌心里的弹珠,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眼底却沉得像潭死水。

他想起更多的事。想起她抢了他的遥控车,他抢了她的弹珠;想起她摔了跤,膝盖破了皮,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他慌得手足无措,把口袋里所有的糖都掏出来哄她;想起她一边抽抽搭搭地嚼着糖,一边还不忘瞪他,说“顾煜你等着,我长大了一定报复你”。

那时候他怎么回的?

他说:“行啊,妹妹,我等着。”

妹妹。

又是这个词。

顾煜把弹珠攥进掌心,玻璃硌着皮肉,微微的疼。他忽然觉得,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种诅咒。八年前他用这个词推开了她,八年后他才发现,这个词早已在他自己的骨头上生了,,就是血肉模糊。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响。顾煜拉上窗帘,把弹珠放回抽屉最深处,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温软是被桂花香吻醒的。

那香气不是一缕两缕,而是铺天盖地地从窗缝里涌进来,带着溪城清晨特有的湿润,像是谁在她枕边打翻了一整罐蜂蜜。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星星灯发了会儿呆——温辞八年前给她装的,LED灯泡居然还没坏,在晨光里一明一灭,固执地亮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却莫名地让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的枕头里总塞着各种小玩意儿,顾煜给她折的纸飞机、顾煜给她摘的桂花、顾煜给她赢来的玻璃弹珠……她像个藏宝的小松鼠,把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藏进最贴近呼吸的地方。

“温软!”

楼下传来温老爷子的吼声,中气十足,隔着两层楼都能震得窗户嗡嗡响:“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不是说好陪我下棋的?”

温软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回:“爷爷,溪城的太阳比伦敦的闹钟还管用,我这不是被您喊醒了吗?”

“少贫嘴!给你十分钟,再不下来,我就上去掀被子!”

温软噗嗤一声笑了,掀开被子坐起来。栗色的卷发睡得有些蓬乱,像一团被揉乱的丝绒。她趿着拖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探出头去——温老爷子正站在桂花树下,戴着那副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树松土。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爷爷,”温软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拖得长长的,“您那树再松土,都要被您刨出来了。好好的一棵桂花树,硬是被您伺候得像棵盆栽。”

温老爷子抬头,胡子翘得老高:“懂什么?这叫透气!不透气,树怎么长?”

“是是是,”温软笑得眉眼弯弯,“您这是抽象派园艺,剪哪儿秃哪儿,刨哪儿空哪儿,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臭丫头!”老爷子气得把铲子往地上一顿,眼底却满是宠溺,“下来!看我不你个片甲不留!”

温软缩回脑袋,关上窗,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尾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皮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却因为溪城的水土养人,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她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抬头时,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锁骨处汇成一小洼,又倏地滑进衣领里。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笨拙地描眉,涂口红,把校服裙子往上折了两折,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因为那天顾煜休假回来,她要去见他。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微笑,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因为他一句“怎么跟只花孔雀似的”,把所有练习好的台词都忘得一二净。

温软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都过去了。

她对自己说。

现在的温软,是国际翻译师温软,是温家大小姐温软,是能在联合国会议上从容切换三种语言、连英国皇室顾问都称赞“发音堪比母语者”的温软。她不再需要为谁折裙子,不再需要为谁练习微笑,更不需要,因为谁的一句话,就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早餐桌是一场战役。

温母像是把整间厨房都搬上了桌——小笼包、豆浆、油条、酒酿圆子、桂花糖藕、还有一碟溪城老字号的蟹黄酥。温辰已经坐在桌前,嘴里塞着半只小笼包,手里还抓着一油条,看见温软下来,含混不清地嚷嚷:“姐,你今天去聚会?穿漂亮点啊,别给我丢脸。”

温软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豆浆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抬眼:“温辰,你先把脸上的痘痘治治,再跟我说丢脸两个字。”

温辰一噎,油条差点掉回盘子里:“这是青春!青春的印记!”

“青春?”温软挑眉,那远山眉的弧度带着几分慵懒的锐利,“十六岁的青春,应该像三哥那样,至少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你这副尊容,像是被青春踩过一脚。”

温砚正好从楼梯上下来,闻言举手投降:“别cue我,我深沉是因为我话少,不是因为我想装。”

一家人笑作一团。温母给温软盛了一碗酒酿圆子,眼眶还有些红,显然是昨晚又偷偷哭过了:“多吃点,你在英国八年,把一辈子的汤都喝够了?英国的汤能叫汤?那不就是开水煮菜叶子?”

“妈,人家那叫英式清汤,”温软接过碗,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搅,圆子白玉似的浮起来,“健康,养生,喝了能活九十九。”

“活九十九?”温老爷子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铲子,“我温家人,不喝那的汤,照样活一百!”

温软笑得差点把圆子喷出来。她低头喝汤,酒酿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冽,从喉咙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心口。这是她在伦敦想了八年的味道,是任何米其林餐厅都复制不出来的、独属于温家的味道。

“软软,”温辞端着咖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去云鼎,我送你。”

“大哥当护花使者?”温软侧过脸,嘴角翘着,“温总理万机,为我这点小事,会不会太屈才了?”

“屈才?”温辞抿了口咖啡,眼底带着笑,“温家大小姐的接风宴,谁敢说是小事?”

温软哼了一声,没再推辞。她知道温辞是不放心。昨晚在车上,温辞提到顾煜时,她虽然装得云淡风轻,可温辞是什么人?在商界翻云覆雨的角色,察言观色是基本功。她那零点几秒的停顿,怕是早就被他收进了眼底。

“对了,”温母忽然开口,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早有预谋,“我昨晚让人送了几套衣服过来,在衣帽间,你去挑挑。见发小而已,又不是相亲,不用太隆重,但也不能太随便。”

温软抬眼,看见母亲眼底那抹意味深长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戳破,只是放下碗,用纸巾按了按嘴角:“妈,您这眼线,都快拉到太阳了。我就是去见见陆骁他们,您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温母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怕你穿得太素,被那帮小子比下去。”

温软哭笑不得,起身往衣帽间走去。温辰在后面喊:“姐!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带什么带,”温软头也不回,“你当你姐是去春游?”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的新款,高定的吊牌还没剪,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温软的手指从衣架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条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上。

那颜色极正,像是把一整瓶陈年红酒泼进了丝绒里,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暗芒。裙摆不长,堪堪过膝,却有一条高开衩,走起路来能露出纤细的小腿线条。她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又挑了一件黑色的短款西装外套搭在外面——明艳,但不失利落;娇媚,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这件好。”

温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小女儿,倚在门框上,笑得温柔:“衬你肤色。酒红配你,像溪城老巷子里那株养了多年的凌霄花,开到极盛时,灼人得很。”

温软转过身,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丝绒贴着腰线滑下来,勾勒出骨肉匀停的曲线,高开衩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像是某种隐秘的邀请,又像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我这样穿,会不会太……”

“太什么?”温言走过来,帮她把卷发拨到肩后,动作轻柔,“太好看?太耀眼?还是太让他看见?”

温软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她装傻,声音却轻了半分。

“你说呢?”温言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水,“软软,你十七岁那年,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在楼梯上问我‘姐,顾煜会喜欢吗’。那时候你的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一整片星空。现在你的眼睛依然很亮,却多了很多东西。”

“多了什么?”

“铠甲,”温言轻声说,“还有,一点不肯认输的倔强。”

温软沉默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的温软,眉眼间早已褪尽了十七岁的青涩,却在那层从容的底色下,依然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像是在备战,把每一寸肌肤都武装起来,只为了在某个人面前,证明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他一句话就哭一整夜的傻姑娘。

“姐,”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明艳得像是溪城盛夏的凌霄花,“我不是十七岁了。”

“我知道,”温言帮她理了理外套的领子,“所以,去赢吧。”

温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她转身抱住温言,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姐姐肩窝里:“姐,你怎么不问我‘放下没有’?”

“因为不需要问,”温言拍了拍她的背,“放下没放下,今晚见了,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的后院里,顾煜正在练拳。

他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裤腰处系着一简单的抽绳。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古希腊的雕塑——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却又不似健身房里刻意堆砌的夸张,而是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淬炼出来的、带着爆发力的精瘦。他的背上有几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蜿蜒在肩胛骨之间,随着拳风的挥动,若隐若现。

顾家老爷子背着手,站在廊檐下,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咔啦咔啦地响。

“听说温家那丫头回来了,”老爷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了然,“昨晚温家灯火通明,热闹得很。温振华那老东西,把珍藏的红旗都开出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孙女回来了。”

顾煜收拳,直起身,拿过毛巾擦了把脸。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处,又滑进膛的沟壑里。他“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打算怎么办?”老爷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背上的伤疤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很快被掩饰过去,“你俩从小打到大,现在人家在翻译界混出名堂了,你呢?除了会打仗,还会什么?”

顾煜把毛巾搭在肩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像极了他年少时那副让长辈头疼的纨绔模样:“我还会惹她哭。”

顾家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手里的核桃盘得更响了:“你倒是记得清楚!那丫头小时候,被你惹哭多少回!抢她糖,掀她辫子,把她堆的雪人踹散架……每次惹哭了,又笨手笨脚地哄,哄不好还把自己急得团团转。”

顾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枪,开过刀,在边疆的风雪里冻裂过无数次,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发呆。他想起十岁那年,温软八岁,扎着羊角辫,从两家之间的木篱笆缝里挤过来,眼睛发亮地盯着他手里的遥控越野车。

那是顾家新买的玩具,他当时十三岁,早过了玩遥控车的年纪,却因为老爷子的一句“给你表弟买的,先试试”,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顾煜!给我玩!”温软扒着篱笆,羊角辫一翘一翘的,像只急于过河的小松鼠。

“不给,”他故意把车开得远远的,“这是大人的玩具,小孩儿不能碰。”

“我不是小孩儿!我八岁了!”

“八岁也是小孩儿。”

温软气得脸都红了,脆从篱笆缝里钻了过来——那缝被她钻了无数次,早已磨得光滑。她扑过来抢,他举高,她够不着,急得直跺脚。他笑得得意,却没留神脚边的一块石头,往后退的时候,遥控车撞上了石阶,翻了个底朝天。

温软愣了一秒,然后“哇”地哭了。

不是那种假哭,是真哭,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指着他:“顾煜你欺负我!我要告诉顾阿姨!我要告诉温爷爷!我要……我要把你所有的糖都偷走!”

顾煜慌了。

他最怕她哭。她一笑,他觉得溪城的太阳都亮了;她一哭,他觉得整片天都塌了半边。他蹲下来,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却把她的脸擦成了花猫。他又掏口袋,把里面所有的糖都倒出来——大白兔、水果糖、甚至还有一块化了一半的巧克力——一股脑地塞到她手里。

“别哭别哭,”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给你玩,车给你玩,糖也给你,别哭了行不行?”

温软抽抽搭搭地打了个哭嗝,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他,忽然伸手:“二十!我要二十!”

“行行行,二十,二百都行!”

顾母在二楼阳台看着,笑得直不起腰,对顾老爷子说:“您看煜儿,就会惹哭,每次哄都笨得跟什么似的。”

最后温软抱着遥控车回家了,临走前还顺手牵走了他口袋里仅剩的一枚玻璃弹珠。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羊角辫一翘一翘的背影,心里又气又好笑,却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她只要不哭,怎么样都行。

顾煜从回忆里抽身,发现顾家老爷子正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

“想什么呢?”老爷子问。

“没什么,”顾煜把毛巾扔在石凳上,转身往屋里走,“想起小时候,确实挺蠢的。”

“现在不蠢了?”老爷子在他身后喊。

顾煜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现在……更蠢。”

上午十点,顾煜驱车去了特战队营地。

他休假期间,本不必来,但今早接到副队的电话,说上次跨境行动的后续报告需要他亲自签字。他换了身作训服,迷彩的布料贴在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凌厉。营地里的兵看见他,纷纷立正敬礼,喊“顾队”。

顾煜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走。他的办公室极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溪城周边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他坐下来,翻开报告,一目十行地扫过,签字,笔锋凌厉得像是在划开什么。

“顾队,”副官小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您……休假还跑来,是不是不放心?”

顾煜把笔帽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趁早回家种地。”

小李嘿嘿一笑,不敢接话。

顾煜起身,走到窗前。营地的训练场上有新兵在跑障碍,尘土飞扬,呐喊声震天。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刚进军校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像这些人一样,满腔热血,以为只要把骨头里的每一滴水分都榨,就能把自己锻成一块没有软肋的铁。

可他忘了,铁也会生锈,而锈迹,往往是从最柔软的地方开始蔓延的。

“顾队,”小李又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听说……温家小姐回来了?”

顾煜的背影微微一僵。

“你消息挺灵通,”他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溪城就这么大,谁回来谁走,瞒不过你们。”

“不是,”小李挠了挠头,“是陆骁哥在群里说的,说今晚在云鼎给您……呃,给温小姐接风。顾队,您去吗?”

顾煜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阳光刺目,把训练场上的尘土照得像金粉一样飞扬。去吗?

他当然去。

八年前他推开了她,八年后他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快弄丢了。可如果不去,他就连那一点点资格都不会再有。

“去,”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不去。”

小李咧嘴笑了:“那顾队,您穿这身去?不合适吧?云鼎那地方,穿迷彩进去,人家以为您去查水表呢。”

顾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作训服,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又藏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是啊,得换身人模人样的。”

回程的路上,顾煜的车经过溪城一中旧址。

校门还是那扇校门,铁栅栏上爬满了常春藤,只是比八年前更茂密了些。门口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交错,在柏油路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凉。他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却没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烟丝在空气里慢慢燃烧。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十五岁那年。

不,不是十五岁,是她十五岁那年,他二十岁。

温家给温软办十五岁生宴,就在老宅里,请了溪城大半的世家。他那时候已经在军校读了一年,难得休假回来,被顾母硬拉着去温家送礼。他穿着一身便装,站在温家客厅角落里,和陆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手里捏着一罐可乐,百无聊赖。

然后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抬头,就看见温软从旋转楼梯上下来。

她穿了一条粉色的纱裙,裙摆上缀满了碎钻,在水晶灯的照射下,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河。她的头发被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扶着栏杆,有些紧张地抿着嘴唇,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煜手里的可乐罐发出一声轻微的变形响动——他捏得太紧了。

“看什么呢,眼都直了。”陆骁在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

顾煜回神,嘴硬:“没什么。温软这裙子,像只花孔雀。”

“花孔雀?”陆骁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人家那是仙女下凡,你什么审美?”

顾煜没接话。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着她被温母拉着去和长辈们问好,看着她偷偷地、一次又一次地往他这边瞟。每一次目光相接,她都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移开,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好看吗?”

她最终还是挣脱了温母,跑到他面前,仰着脸问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了一整片夏夜的星空,里面盛满了期待,盛满了小心翼翼,盛满了少女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欢。

顾煜张了张嘴。

他想说明明很好看,好看得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想说这条裙子很适合你,比溪城所有的花加起来都好看;想说你能不能别往人堆里钻,就站在这儿,让我多看一会儿。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还行。就是闪得我眼花,跟花孔雀似的。”

温软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跑,粉色的裙摆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芍药,飘进了人群深处。顾煜站在原地,手里的可乐罐已经被他捏得不成形状,心跳如雷,却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这张嘴,”陆骁摇头叹气,“活该单身一辈子。”

顾煜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朵粉色的芍药消失在楼梯转角,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心里那句“其实很好看”咽了回去,连同那罐变形的可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把她当妹妹。

那时候他以为,心跳加速只是因为天气太热。

那时候他以为,来方长,有些话不必急着说。

可他不知道,有些来方长,长着长着,就变成了后会无期。

顾煜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重得像是要把那段记忆一并摁死。他升上车窗,发动引擎,黑色的路虎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划出一道弧线,驶向顾家老宅的方向。

傍晚六点,温家老宅灯火通明。

温软站在穿衣镜前,做最后的检查。酒红色的丝绒裙贴着腰线滑下来,黑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化了一个淡妆,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枫叶红,既明艳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感。

温辰从门缝里探头探脑,被温软从镜子里逮了个正着:“温辰,你再偷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当弹珠踢。”

温辰缩了缩脖子,却没走,反而挤了进来:“姐,你今天……有点可怕。”

“可怕?”温软转过身,抱着手臂看他,“哪里可怕?”

“就是……”温辰挠了挠头,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像是要去打仗。姐,不就是见个发小吗?陆骁哥、沈遇哥、程野哥,哪个你没见过?至于这么……全副武装?”

温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弟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锐利,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懂什么。这叫职业女性的基本素养。翻译师见客户,都得这么穿。”

“可陆骁哥他们不是客户啊,”温辰嘟囔,“而且……顾煜哥也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软转过身,对着镜子理了理耳环,动作慢条斯理:“顾煜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哥哥。哥哥来接风,妹妹当然要去。温辰,你这脑子,别想些有的没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最好的哥哥”几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涩,被她飞快地用笑意盖过去。

楼下传来温辞的声音:“软软,走了。”

“来了!”温软应了一声,抓起手包,往门口走去。经过温辰身边时,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在家乖点,别惹妈生气。回来给你带云鼎的糕点。”

温辰愣愣地点头,看着她踩着细跟短靴,施施然走下楼梯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姐今天不像是要去聚会,像是要去赴一场生死局。

顾家老宅里,顾母正围着顾煜转,手里拎着一条领带,比划来比划去。

“这条藏青的?不行,太老气。这条酒红的?也不行,跟你爸似的。”顾母絮絮叨叨,把衣柜里的领带翻了个遍,“你说说你,平时不是作训服就是黑西装,衣柜里连个亮色的都没有。今晚去见软软,你就不能穿得像个人样?”

顾煜站在穿衣镜前,身上是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系领带,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这打扮既不失顾家太子爷的矜贵,又带着几分他惯有的不羁,像是某种精心计算过的松弛感。

“妈,”他无奈,“我这样就行了。又不是去相亲。”

“不是相亲?”顾母把领带往床上一扔,双手叉腰,“那你告诉我,你昨晚站在窗口当望夫石,今天跑去买了一套新西装,还让我帮你参谋发型——这些是为了什么?”

顾煜语塞。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三十岁的顾煜,眼角已经有了极淡的细纹,那是边疆的风雪刻下的痕迹;下颌线比二十岁时更硬朗了些,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刀锋。可此刻,镜子里的人,却因为一件西装、一个发型,而显得有几分……紧张?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该怎么见她?”

顾母愣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五岁的小男孩,站在温家院子里,认真地说“我要她当我媳妇”。那时候他不怕,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可现在,他三十岁了,站在穿衣镜前,问她“该怎么见她”。

“该怎么见,就怎么见,”顾母走过去,帮他理了理领口,动作温柔,“煜儿,你八年前说‘妹妹’,是为了她好。可现在,你若再端着‘哥哥’的架子,就是在伤你自己了。”

顾煜沉默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温软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笨拙地描眉,涂口红,把校服裙子往上折了两折。那时候她是为了见他。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对着镜子整理袖口,又是为了谁?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妈,我走了。”

“去吧,”顾母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强撑着笑意,“把软软给我哄好了,哄不好别回来!”

顾煜脚下一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的背影在玄关处停了停,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像是要奔赴一场迟到了八年的战役。

溪城的夜色,在九月的风里渐渐深沉。

温家的迈巴赫和顾家的路虎,几乎同时驶上了梧桐街道。两辆车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车灯在柏油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光轨,像是某种宿命的轨迹,在夜色里交错,又分开。

温软坐在迈巴赫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偶尔漏下一两片枯黄的叶子,飘落在车窗上,又很快被风卷走。她想起小时候,她总爱和顾煜在这条街上赛跑,从温家门口跑到顾家院门,输的人要请吃冰棍。她几乎没赢过,却乐此不疲。

“软软,”温辞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到了云鼎,若是……”

“若是见到顾煜,我知道该怎么做,”温软接过话头,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大哥,我是温软,不是十七岁的温软了。”

温辞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速放缓了些。

另一边,顾煜坐在路虎的后座,小李开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是陆骁刚发来的消息:“到了没?软软已经到了,在旋转门口,穿了一条红裙子,艳得很。”

顾煜盯着那条消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降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溪城特有的湿润和桂花的甜香。远处,云鼎酒店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像是一座浮在夜色里的水晶宫殿,璀璨得让人目眩。

“顾队,”小李开口,“到了。”

顾煜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云鼎酒店门口,温软正从迈巴赫上下来。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酒红色的丝绒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暗芒,像是一朵在夜色里骤然盛开的芍药。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卷发,露出纤细的脖颈,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和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陆骁站在旋转门前,张开手臂,笑得一脸灿烂:“软软!八年不见,想死哥哥了!”

温软笑着避开他的拥抱,毒舌的刀子精准地递出去:“陆骁哥,你这身材,八年不见,膨胀了不少啊。再膨胀下去,云鼎的门都要给你重修了。”

陆骁哈哈大笑,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却被她灵巧地躲开。

就在这一瞬间,温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首。

马路对面,顾煜正从路虎上下来。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敞着,在夜风里露出半截锁骨。他的目光穿过旋转门的玻璃,穿过陆骁的肩膀,穿过八年的时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软感觉心脏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那撞击不重,却让她整颗心都跟着颤了颤。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她也是在这样的灯光下,这样地看着他。那时候她眼里盛满了期待,盛满了小心翼翼,盛满了少女最纯粹的喜欢。可现在,她的眼里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湖面,湖面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走吧,”她先移开了目光,笑着挽住陆骁的胳膊,声音娇媚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最好的哥哥还在里面等我呢。”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是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顾煜的耳膜里。

最好的哥哥。

顾煜站在原地,看着她挽着陆骁往里走的背影,酒红色的裙摆在旋转门的玻璃上划出一道艳丽的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西装袖口上的袖扣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他想起八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仰着脸看他,眼里盛满了星光。

而现在,那星光灭了。

或者说,那星光还在,只是不再为他亮了。

顾煜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他的脚步沉稳,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鼓点上,每一步都踏得极重,极沉,像是要把八年的遗憾,八年的悔恨,八年的等待,都踏碎在这云鼎酒店的大理石地面上。

旋转门转动,将溪城的夜色切割成无数碎片。温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在空气里轻轻浮动。

顾煜站在大厅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决心。

“温软,”他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次,我不会再当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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