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头出奇地好,一连下了两天的秋雨终于收了。
院子里的石砖被晒得微微泛白,梧桐树上残存的叶子边缘镶了一圈金色。
沈宜宁让春桃把箱笼里攒的线装书都搬了出来。
有几册是来京城之前从祖父书房里带出来的,纸张受了。
书页边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霉点,再不晒就要烂了。
她把袖子挽了半截,露出一小段手腕来,腕骨纤细。
皮肤白得在光底下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
弯着腰把线装书一本一本翻开铺平在石桌上,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颊边,她也顾不上去拢。
就那么半垂着头整理书页,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
月洞门那里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裴清远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方端砚,是前几从梧桐院借去的。
他没有立刻出声。
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明亮通透,沈宜宁的侧影落在他的视线里。
玉色的衣衫勾勒出纤柔的腰身线条,弯腰时衣襟微微前倾,领口那枚系得规规矩矩的盘扣底下透出锁骨的形状。
他觉得手心有点发烫,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端砚,砚台冰凉的。
“二表哥?”
沈宜宁抬起头来看见了他,杏眼里先是一瞬的意外,然后弯了弯。
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自然。
“快进来坐,站在那里做什么。”
裴清远的耳尖红了一下,跨过月洞门走进来。
“我来还砚台,上回从你这儿借的,用完了。”
他把端砚放在石桌上,一抬眼看见满桌铺开的书册,有几本书页泛黄卷边,明显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你在晒书?”
沈宜宁点点头,拿起一册翻了翻,把起了霉的那几页小心翼翼地揭开来。
“带来的时候路上淋了雨,有几册受了,趁今天头好赶紧晒一晒。”
裴清远在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拿起一本翻开,是一册《越中杂记》。
里头夹着一张手绘的西湖舆图,线条歪歪扭扭的。
“这是你画的?”
沈宜宁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小时候跟着祖父去西湖边放纸鸢,回来非要自己画一张图,祖父说画得像只歪脖子鸭。”
裴清远也笑了,把那张舆图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里。
“我小时候也爱看这种江南志怪的杂记,家里书房有一套《搜神后记》,被我翻得散了页,挨了母亲好一顿骂。”
他说起小时候的事语气松快了许多,坐在石凳上帮她把书页翻开铺平。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起虎跑寺的泉水泡的龙井是什么滋味,说起祖父每年秋天都要带她去登六和塔望钱塘江。
说到后来语气里多了一点极轻微的怅然,投下来一小块不经意的阴影。
裴清远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忽然说了一句。
“等后有机会,我带你回杭州看一趟。”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裴清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上来,从耳一直烧到了脖子。
他扭头去看院角那棵梧桐树,支支吾吾地补了一句。
“就是……明年开春路好走的时候,那边的景致应当不错。”
沈宜宁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下头去翻书页,秋午后的光斑落在她的睫毛尖上,碎成细细密密的一小片金色。
她的嘴角松了一松,弧度很浅很轻,还没等人看清就收了回去。
裴清远把那一摞书里最后一册铺好,自己也不知道后头又说了些什么。
稀里糊涂地在院子里坐了快一个时辰。
直到福安在门外催了两遍,才磨磨蹭蹭地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宜宁站在石桌边朝他点了点头。
微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搭在颈侧,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上沾着书页的墨痕。
他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春桃等裴清远走远了,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二公子今天又在院子里坐了快一个时辰。”
沈宜宁把晒好的书一本本摞起来,动作很慢,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瞬。
“他是个好人。”
春桃看了她一眼。
沈宜宁停了停手上的动作,又添了一句。
“长得也好看。”
春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宜宁把那一摞书抱在怀里,转身往屋里走。
她走到廊檐底下的时候,光刚好被屋檐切了一道线,她从光亮的地方迈进阴影里。
怀里的书册挡住了半截脸,只露出一双杏眼来,眼底的神色被阴影遮得看不分明。
她没有注意到梧桐院外那条窄窄的夹巷里,一个穿墨青色便服的身影刚刚经过。
那人身量颀长,肩背线条削直如裁,步履本是不疾不徐,经过夹巷豁口的那一瞬,视线无意间掠过院内。
石桌上还铺着几本没收完的线装书,秋风把其中一册的书页翻了起来。
墨青色的衣角在巷口一闪,随即头也不回地往东院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