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柔一步步走向那片昏黄的灯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
夜风卷着面汤的热气和街角阴沟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一同灌入她的口鼻。她佝偻着背,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团,混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面摊老板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和旁边一方小小的砚台。
陆锦州就坐在那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筷子面都像是从回忆里捞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过往。他没有看周围,整个人都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碰的悲伤结界里。
桑柔的心被攥成一团。
就是现在。
她像是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手里那只破了口的木桶顺势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桶里残存的、从巷口井里打来的那点清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面摊老板的账本上。
“哎哟!我的账本!”
老板一声惨叫,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他顾不上理论,手忙脚乱地抢救那本被洇湿的纸页,嘴里骂骂咧咧:“哪里来的叫花子!眼瞎了不成!这、这可怎么算账!”
桑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嘴里发出“啊啊”的沙哑声音,像个可怜的哑巴,一边指着自己喉咙,一边拼命作揖。
陆锦州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抬起头。他皱着眉看过来,目光扫过那个跪在地上、浑身脏污的“乞丐”,眼里没有厌恶,只有一丝淡淡的、被打扰的漠然。
他只看了一眼,便又垂下眼帘,继续对着那碗已经快要坨掉的面出神。
对他而言,这只是街头巷尾每都在发生的一出无聊闹剧。
桑柔的心凉了半截,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趁着老板还在对着湿账本捶顿足,她膝行两步,凑到桌边,沾满泥污的手指闪电般地抓起那支还带着墨痕的毛笔,在那片尚算爽的纸页角落,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她的字迹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却依旧带着刻在骨子里的秀丽风骨。
写完,她扔下笔,从怀里掏出那几枚被汗水浸得滚烫的铜板,重重拍在桌上,然后指了指账本,又指了指陆锦州,嘴里依旧发出那种含糊不清的“啊啊”声,像是在说,钱我赔了,让那位公子看看,我不是故意的。
做完这一切,她甚至不敢再多看陆锦州一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头扎进了身后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面摊老板还在心疼他的账本,拿起那几枚铜板,气才消了些。“算你识相!”他嘟囔着,拿起账本,对着灯笼吹了吹,试图吹上面的水渍。
陆锦州付了面钱,站起身准备离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那本账本一眼。
桑柔躲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越走越远,一颗心直直地坠入冰窟。
失败了。
他没有看到。
她所有的勇气和希望,都随着他离去的脚步,被碾得粉碎。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锅底灰,在颊边冲出两道黑色的河。
就在陆锦州即将走出巷口时,身后传来面摊老板的大声抱怨:“真是晦气!这写的什么鬼画符……‘蛋黄是太阳,蛋白是月亮’……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给你?神经病!”
陆锦州的身影,在巷口的路灯下,骤然定住。
他像一尊被瞬间点的石像,一动不动。
那句被老板当成疯话念出来的句子,像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劈入他的天灵盖。
蛋黄是太阳,蛋白是月亮,都给你。
那是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偷偷带着同样年少的她溜出侯府。他们没钱,只买得起一碗阳春面。他把碗里唯一的那个荷包蛋小心翼翼地分成两半,一半像太阳,一半像月亮。
他对她说:“柔儿,以后我的所有,都像这个蛋,一半是白,一半是黑夜,全都给你。”
她当时红着脸,小声地回他:“蛋黄是太阳,蛋白是月亮,都给你。”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最初的、最傻气的誓言。
除了他和她,这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
陆锦州猛地转身,眼中那潭死水瞬间炸开,掀起滔天巨浪。他几步冲回面摊前,一把从目瞪口呆的老板手里夺过那本湿漉漉的账本!
他甚至不用仔细去看。
那熟悉的笔锋,那藏在扭曲字迹下的风骨,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是她!
是柔儿的字!
“人呢?!刚才那个女人呢?!”他抓住老板的衣领,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像是要呕出血来。
老板被他疯魔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指着巷子深处:“跑、跑了……往那边跑了……”
陆锦州一把推开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发疯似的冲进了那片无边的黑暗。
“柔儿——!”
“柔儿!是你吗?!”
“柔儿——!”
他凄厉的呼喊,撕裂了瓦子巷沉寂的夜。
瓦子巷的夜,像一碗打翻的浓墨,将所有的光亮都吞噬殆尽。
陆锦州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作响。他像一头失去方向的猎豹,凭着一股疯劲儿,毫无章法地冲撞。
“柔儿!”
“柔儿,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夜鸟,引得几户人家的窗户后面亮起了微弱的灯光,随即又带着畏惧熄灭。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那一声声几近泣血的呼喊。
他冲进一个又一个死胡同,又绝望地退出来。他推开一扇扇虚掩的破旧院门,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和空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腔里的那团火,也随着体力的消耗,渐渐被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他会不会……又跟丢了?
她是不是已经走了?是不是只是路过,给他留下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题,然后就此消失在人海?
这个念头,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陆锦州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抬起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最后一点光亮也黯了下去。
或许,真的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就在他准备放弃,准备承认这又是一次命运的残酷玩笑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缕极淡、极淡的香气。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
那是一股清甜的、带着味的、独属于桑柔的体香。
黎渊曾为之疯狂,他又何尝不是刻骨铭心。无数个夜里,他就是枕着这股香气入眠。哪怕她消失了这么久,这股味道也早已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陆锦州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狼,鼻翼翕动,疯狂地捕捉着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线索。
是她!
她就在附近!
他循着那股香气,脚步踉跄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死胡同。胡同的尽头,堆满了废弃的杂物和破烂的瓦罐,散发着一股霉腐的气息。
而在那堆杂物的阴影里,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影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像小猫的呜咽,从臂弯里漏出来。
陆锦州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轻飘飘的,充满了不真实感。
他走到那人影面前,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
他伸出手,颤抖得不成样子,轻轻地,放在了那个颤抖的肩膀上。
哭声戛然而止。
那人影猛地一僵,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抬起了头。
一张布满了锅底灰和泪痕的小脸,出现在陆锦州眼前。那张脸又黄又瘦,完全没有了往的光彩,可那双眼睛,那双此刻盛满了惊恐、委屈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的杏眼,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柔……儿?”
陆锦州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试探。
桑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那在心里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她再也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锦州……”
温香软玉,满怀。
那熟悉的触感,那熟悉的香气,那一声碾碎了他所有理智的呼唤,终于让他从那场不真实的梦境中惊醒。
是真的。
她还活着。
她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狂喜和酸楚,轰然炸开。陆锦州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将她箍在怀里,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柔儿……我的柔儿……”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打湿了她脏污的衣衫,“你没死……你还活着……”
他反复地呢喃着这句话,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桑柔在他怀里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所有的恐惧、委屈、屈辱和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泪水。她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指甲深陷,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化作泡影消失不见。
许久许久,直到两个人都哭到筋疲力尽,相拥的姿势也没有变过。
陆锦州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他轻轻推开她一点,捧起她那张小花猫似的脸,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污迹和泪水。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粗糙枯黄的皮肤,看到她那双因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大的眼睛,和他记忆中那个珠圆玉润、肌肤胜雪的桑柔判若两人时,滔天的喜悦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所取代。
他的柔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吃了多少苦?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怒火,“谁的?是赵蓉那个毒妇?!”
桑柔摇着头,泪眼婆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锦州不再追问。他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她瘦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这里不能待了,”他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带你走。带你回家。”
他抱着她,走出了那条阴暗的巷子。
桑柔在他怀里,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经历了假死、逃亡、躲藏之后,她那颗漂泊无依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陆锦州没有回侯府,也没有去画眉巷。他抱着桑柔上了一辆早已等在巷口的马车,一路疾驰,出了城门,最后在京郊一处僻静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座不大的别院,掩映在竹林深处,是他多年前置办下的,除了他自己和心腹,无人知晓。
他抱着她走进主屋,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柔儿,别怕,都过去了。”他柔声安抚着,转身去准备热水,“我帮你洗洗,把这些脏东西都洗掉,把所有的不好都洗掉。”
他端来热水,拧了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为她擦拭着脸颊、脖颈和双手。
随着那些锅底灰和污垢被擦去,露出的,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和那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手腕。
陆锦州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想象不到,究竟是怎样的折磨,才能把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磋磨成这副模样。
“别怕,”他放下帕子,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发顶,“我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苦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暖得像一个春的梦。
陆锦州亲手为桑柔解开那身破烂的粗布衣衫。当那具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时,他拿着衣物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她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却处处透着一种被磋磨后的憔悴。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原本丰腴圆润的肩头,此刻蝴蝶骨伶仃地凸起,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桑柔。
他记忆里的她,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甜美,带着勃勃的生机。
而眼前的她,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娇花,虽然还活着,却已失去了所有的色泽和水分。
陆锦州眼眶一热,他迅速别过头,哑声道:“你……你先洗,我在外面等你。”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现在就冲回侯府,亲手拧断赵蓉的脖子。
桑柔默默地滑入温热的水中,感受着那股暖意从四肢百骸渗入,驱散了连来的寒冷与恐惧。她将自己整个人都沉入水底,仿佛想把这段时间的污浊与屈辱,全都洗刷净。
可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黎渊留在她身上的烙印。
比如,她心里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换上陆锦州为她准备的净寝衣,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寝衣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陆锦州早已等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
他拉着她坐到床边,将碗递到她唇边:“喝点,驱驱寒。”
桑柔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流滑入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冻僵的四肢终于有了一丝回暖的感觉。
陆锦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喝完一整碗,才接过空碗放在一边。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反复揉搓着,像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柔儿,”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别骗我。我不信赵蓉说的,你跟人私奔的鬼话。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桑柔的心猛地一颤。
她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能说出全部的真相。黎渊是皇帝,是天。说出他,不仅是她死,陆锦州、琮儿,甚至整个镇南侯府,都将万劫不复。她赌不起。
她只能说一半。
一半真话,一半谎言。
她抬起头,泪水再次蓄满了眼眶。“锦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和琮儿的……”
她哽咽着,将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从赵蓉如何查到画眉巷的地址,如何带着人闯进去,如何用刚满三月的琮儿的性命来威胁她。
“……她说,如果我不听话,她就把琮儿……”桑柔说到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绝望午后。
陆锦州的手臂猛然收紧,将她死死地禁锢在怀里,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膛里翻涌着滔天的意。
“那个毒妇!”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桑柔靠在他坚实的膛上,汲取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继续往下说。
“……她我入宫。她说宫里的小皇子,安王殿下,体弱多病,正缺一个娘。她动用了她姐姐贤妃的关系,把我……把我送了进去。”
这部分,是真话。也是她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主母迫害、为救幼子不得不入宫为奴的可怜妾室。这个故事合情合理,足以解释她的失踪,也能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赵蓉一个人身上。
至于皇帝……她绝口不提。
“……我在宫里,每都提心吊胆。幸好,安王殿下很乖,我很尽心地照顾他,他的身子也一比一好。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仁慈,看我照顾安王有功,又怜我与骨肉分离,便做主……做主放我出了宫。”
为了让这个谎言更可信,她甚至抬起手腕,露出那个太后赏赐的、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
“这是太后娘娘赏的。她让我出宫后,寻个地方好好过子,不要再回侯府了。”
说完这一切,桑柔便不再言语,只是在他怀里无声地掉着眼泪,像一只受尽了惊吓的小兽。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锦州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桑柔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坚硬。她甚至能听到他腔里,那颗心脏狂怒的、擂鼓般的跳动声。
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血腥的味道。
“我早该了她的。”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在你生下琮儿之后,我就该了她的。”
他捧起桑柔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眼角的泪痕,眼里是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对不起,柔儿。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以为,把赵蓉软禁起来,剥夺她的管家权,就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他以为,只要他把琮儿护在身边,那个女人就再也翻不起风浪。
他万万没有想到,赵蓉的恶毒,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她竟然敢把手伸进皇宫,竟然敢算计皇子!
这个疯子!这个毒妇!
“你放心。”陆锦州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还有整个赵家,都必须付出代价。”
桑柔在他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意,心里一阵发冷,连忙拉住他的手:“锦州,不要!不要为了我……我已经出来了,我现在好好的,我们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好不好?”
她怕。
她怕陆锦州一怒之下,真的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赵家不是普通人家,贤妃还在宫里,万一事情闹大,惊动了黎渊……后果不堪设想。
“不好!”陆锦州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如果我还能无动于衷,我还算什么男人!”
他看着她惊恐的眼神,终究还是软化了语气。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你别怕,我不会乱来。这件事,我会处理得净净,不会牵连到你,也不会牵连到侯府。”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他是镇南侯世子,是天子近臣,他有他的手段。一个赵蓉,一个渐失势的赵家,他还不放在眼里。
桑柔在他怀里,却无法感到真正的安心。
她骗了他。
她用一个巨大的谎言,暂时为自己和他的重逢,换来了一片虚假的宁静。
她把真正的、最可怕的敌人,藏在了心底。
陆锦州的怒火,烧错了方向。他以为他要对付的,只是一只宅院里的蝎子。可他不知道,在那只蝎子的背后,还盘踞着一条真正的、可以吞天噬地的恶龙。
“锦州,”桑柔攥着他的衣襟,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去江南,去哪里都好,再也不回来了。”
她只想逃。
逃得越远越好。
陆锦州闻言,却是笑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
“傻柔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抚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
“京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有我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等我处理好赵蓉的事情,我就……我就向陛下请旨,抬你为平妻。从此以后,你就是镇南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谁敢再欺负你,我就要谁的命!”
他语气里的宠溺和理所当然,让桑柔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平妻?
世子妃?
她如今,是皇帝碰过的女人。她哪里还有资格,做什么世子妃。
她在他描绘的美好未来里,看到的,只有一片通往的血色。
夜深了。
陆锦州抱着她,躺在床上。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他以为,他失而复得的珍宝,终于回到了他的怀抱。
他以为,他们最大的敌人,已经被他锁定。
他以为,风雨已经过去,接下来,会是晴天。
而桑柔蜷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却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彻夜无眠。
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真正的风暴,还在江南回京的路上。当黎渊发现他的“金丝雀”飞走了,当他发现他的“药”不见了,他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桑柔不敢想。
她只知道,她和陆锦州,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而她,却连告诉他真相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