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接过王富贵递过来的钱,入手是几张略带油腻和汗渍的纸币,面额最大的是两张绿色的两元,剩下一张一元和两张一角。
在这天寒地冻的1979年末,这五块二毛钱,沉甸甸的,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王富贵把钱塞给苏夜后,哈着白气,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
“小苏啊,以后要是再弄到这么肥的野物,直接给老哥送来,绝对不亏待你。”
苏夜不动声色地把钱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
“行,王哥,有你这句话,以后进山打到好货,我头一个就往你这送。”
告别了王富贵,苏夜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顶着刺骨的寒风,大步朝着镇上的自由市场走去。
此时的红旗镇,虽然还处于计划经济的尾声,但自由市场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了不少偷偷摸摸做买卖的社员。
苏夜现在兜里有了五块二毛钱,腰杆子前所未有地硬朗起来。
他必须趁着天黑前,把家里急需的物资给置办齐活了。
路过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时,苏夜停下了脚步。
那独轮车上放着两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金灿灿、磨得极细的玉米面,在北方,这玩意儿叫棒子面。
卖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冻得抄着袖子在地上直跺脚,一见苏夜停下,眼里顿时闪过一抹亮光。
“兄弟,买面不?自家磨的纯正棒子面,一点杂质都没有,吃起来保准香甜。”
那汉子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苏夜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棒子面在手里捏了捏,确实磨得挺细,没有掺沙子,也没有发霉的怪味。
“大哥,这面怎么卖?要票不要?”
苏夜低声问道。
那汉子嘿嘿一笑,指了指口袋。
“不要票,两毛钱一斤,你要是多要,分量我给你给得足足的。”
这个价格在1979年算是公道,黑市上不要票的细粮贵,但棒子面这种粗粮,两毛钱一斤已经算顶天了。
“行,给我来十斤,挑最好的装。”
苏夜倒也脆,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两元的大钞递了过去。
那汉子一见是两元的大钞,顿时乐开了花,麻利地拿出秤杆子,给苏夜称了整整十斤。
“兄弟,看你是个痛快人,我给你压得高高的,高高的秤!”
汉子一边说着,一边帮苏夜把棒子面倒进了他带来的空麻袋里。
十斤沉甸甸的棒子面落入袋底,苏夜的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手里还剩下三块二毛钱,他拎着麻袋,又一拐弯,走进了红旗镇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光线有些暗淡,柜台后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色标语。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售货员正嗑着瓜子,翻看着一本小人书,对进门的苏夜连头都没抬一下。
在这个年代,国营单位的售货员可是铁饭碗,服务态度差是常态。
苏夜也不计较,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木质的柜台面。
“大姐,给我拿一包盐。”
售货员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扫了苏夜一眼,从身后的货架上扯下一包用粗糙灰纸包着的食盐。
“五毛钱一包,要盐票。”
售货员的声音冷冰冰的。
苏夜从兜里摸出一张五毛的毛票,又递过去一张从家里带出来的盐票。
在这个时期,食盐是国家管控的物资,没票本买不到。
买完盐,苏夜把那包重重的粗盐放进麻袋,目光落在了旁边挂着各色布料的柜台上。
看着那一匹匹颜色单调的布料,苏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柳如烟的身影。
柳如烟身上那件红毛衣已经有些起球了,外面的棉袄也补了好几个补丁。
虽然她身段丰腴、长相娇艳,穿什么都好看,但苏夜看着总觉得有些心疼。
既然这一世收留了她们母女,他就得让她们过上好子,起码不能缺衣少穿。
“大姐,这棉布怎么卖?”
苏夜指着一匹藏蓝色的厚实棉布问道。
这布料结实耐磨,最适合冬天做罩衫或者给棉袄打补丁。
售货员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一块钱六尺,不要布票,这是处理的残次品,有点脱线。”
苏夜仔细瞧了瞧,确实有些微不足道的小瑕疵,但本不影响使用。
“行,给我扯六尺。”
苏夜再次掏出了一元钱,递了过去。
售货员接过钱,用一磨得光滑的木尺,在布料上“撕啦”一声,熟练地扯下了六尺。
苏夜将扯好的棉布叠整齐,小心翼翼地放进麻袋最上层。
这六尺棉布拿回去,足够柳如烟给自己或者秦念卿缝一件新衣裳,或者做一双暖和的棉鞋了。
手里,此时还剩下最后一块七毛钱。
正准备转身离开,苏夜的视线突然扫到了柜台一角的一个玻璃罐子。
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在昏暗的供销社里显得格外诱人。
那是水果糖,在这个年代,这可是小孩子最稀罕、最奢侈的零食。
苏夜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秦念卿那张有些营养不良、却怯生生叫自己“苏夜哥哥”的俏脸。
那丫头才十八岁,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年纪,却跟着柳如烟受尽了苦楚。
苏夜的心头猛地一软,一股浓浓的宠溺之情油然而生。
“大姐,给我称三毛钱的糖块。”
苏夜指着玻璃罐子,语气温和地说道。
售货员有些诧异地看了苏夜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穿着普通的小伙子,居然舍得花三毛钱买糖。
“三毛钱可不少,能称大半斤呢,给你装好喽。”
售货员态度稍微好了一些,用牛皮纸包了满满一大包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用纸绳系好,递给了苏夜。
苏夜接过糖包,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郁的甜香隔着纸包散发出来。
他咧嘴一笑,把糖小心地塞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贴着口放着。
他几乎可以想象,秦念卿看到这包糖时,那双好看的杏眼里会绽放出怎样雀跃的光芒。
走出供销社,苏夜怀里揣着糖,肩上扛着装有棒子面、食盐和棉布的麻袋。
此时,他兜里只剩下最后的一块四毛钱。
但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觉得浑身充满了斗志和力量。
这可都是靠他自己双手赚来的血汗钱,用得踏实,用得痛快!
“等雪停了,得赶紧去一趟公社甚至县城,弄点高产的菜种和粮种……”
苏夜一边顺着出镇的山路往回走,一边在脑海里默默盘算着。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脑海,看着那片静静躺在神秘空间里的黑土地。
流速是外界的三倍,这意味着只要他种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们家就能拥有吃不完的精米白面和新鲜蔬菜。
到了那个时候,他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为了几块钱和几斤棒子面在寒风中奔波。
“不过,空间的事,绝对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苏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在心里再次告诫了自己一遍。
这并不是他对柳如烟和秦念卿不信任,而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1979年这个敏感的时代,一旦这个秘密暴露,等待他们的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隐瞒,反而是对那对柔弱母女最好的保护。
山路上的雪越来越厚,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了小腿肚。
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像是一把把小刀子,直往苏夜的脖颈里灌。
长白山的冬天黑得极早,不过下午四点多,天边那一抹残阳便被无情的暮色吞噬。
整个世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四周白茫茫的雪地,反射着微弱而又清冷的光。
苏夜身上的棉袄已经被汗水浸湿,又被冷风一吹,贴在背上黏糊糊、冰凉凉的。
但他脚下的步伐却极为坚定,没有丝毫的停顿。
因为他知道,在那个温暖的小木屋里,正有两个女人在翘首以盼地等待着他。
那是他重活一世、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家。
当苏夜终于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靠山屯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屯子里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狗吠,更显得夜色凄冷。
苏夜扛着沉重的麻袋,转过最后一个弯,自家的篱笆院子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远远地,他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院门口。
那人身上裹着一件略显臃肿的破旧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蓝色的头巾,正焦急地顺着山路的方向张望着。
北风呼啸,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却仿佛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苏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是柳如烟。
这个三十五岁、却娇媚如水的成熟女人,竟然在这冰天雪地的黑夜里,一直站在风口等他。
苏夜甚至能看到,她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躯,以及不断在原地揉搓着的双手。
“烟姐!”
苏夜喉咙有些发紧,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句,同时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木雕般的身影猛地一颤,随即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小夜?!是你吗,小夜!”
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哭腔,不顾地上湿滑的冰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苏夜飞奔而来。
她跑得太急,差点在雪地里滑倒,苏夜连忙扔下肩膀上的麻袋,一步跨上前,稳稳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入怀的娇躯冰凉一片,冷得像是一块冰,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极长的时间。
“你怎么傻乎乎地站在风口等?这天多冷啊,万一冻感冒了咋整?”
苏夜有些心疼地责怪道,结实的手臂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试图用自己二十二岁强壮滚烫的身体,去温暖她。
柳如烟将脸蛋死死地贴在苏夜温热的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这一刻,她那颗悬了一下午、几乎快要碎掉的心,终于落回了腔里。
“我没事……只要你平安回来,怎么都好……”
柳如烟有些贪婪地呼吸着苏夜身上那股浓烈的雄性气息,冻得发青的俏脸上,终于缓缓绽放出了一抹释怀而又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