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雾散了,太阳不大,晒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
王笑野在东街口的老杨面馆,点了一碗大肉面,外加两个茶叶蛋。
面吃完,汤喝完。
他打了个饱嗝,摸出手机,先拨通了大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野哥。”
“那个砸店的,还老实吗?”
“老实得很。昨晚在后备箱颠了一路,关节又疼,吐得稀里哗啦。现在绑在公司一楼的暖气管子上,跟个死狗一样。”
“看好他。等我的电话。我说放,你再放。”
“明白。”
挂了电话,王笑野点开和陆曼的对话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记住,四点没打给你,报警。”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葱花。
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陆曼回的。
“活着回来。我欠你的六千利息还没给呢。”
王笑野站起身,走出了面馆。
下午一点五十分,王笑野站在双龙路的路口。
兄弟茶楼就在两百米外。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外面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在门口,车牌是纯数字的,在青森县这种地方,这种车牌比车本身更扎眼。
王笑野绕到街对面的副食品商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剩下的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他用手抹了把脸,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迈开步子,朝着兄弟茶楼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年轻人,就是王笑野在系统俯瞰图里见到的那两个。
他们看见王笑野走过来,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往前站了一步,拦住了路。
“找谁?”
“赵老板约我两点过来。我叫王笑野。”
那人点点头,侧了侧身子。
“野哥,得罪了。进去之前,得先搜个身。”
王笑野没说话,张开了双臂。
另一个人走上来,从他的脚踝开始,一路摸到腋下。
揣在兜里的手机被拿了出来。
那包利群和打火机也被拿了出来。
搜身的人把东西递给同伴,又在王笑野的后腰和夹克内袋里仔细捏了一遍。
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他才退后一步。
“野哥,东西我们先替您保管。谈完了事,原样还给您。”
王笑野点点头,迈步走进了茶楼。
一楼是大厅,摆着十几张红木茶桌,但一张桌子都没开,空荡荡的。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走过来,对着王笑野微微躬身。
“野哥,赵老板在二楼天字号等您。请跟我来。”
王笑野跟着她走上楼梯。
楼梯的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写的是“和气生财”、“诚信为本”。
天字号包房的门是的红木门,门口站着阿辉。
阿辉看见王笑野,脸上没什么表情,推开了门。
“野哥,请。”
王笑野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至少有五十平。
正对着门的是一套巨大的茶海,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男人坐在主位上。
男人大概五十岁,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个核桃。
他就是赵翦,赵阎王。
阿辉走到赵阎王的身后,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光头。
光头一身黑夹克,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运动包。
赵阎王看见王笑野,脸上露出一丝客气的笑意,接着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野哥,久仰大名。坐。”
王笑野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茶海上的紫砂壶正冒着热气,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倒好了,茶汤是琥珀色的。
赵阎王把手里的核桃放在茶盘上,端起茶壶,又给王笑手面前的杯子续了一点。
“尝尝,今年的新茶。”
王笑野端起茶杯,没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赵阎王也不在意,他自己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在青森县,能让我老赵亲自打电话请到这儿来喝茶的,你是头一个年轻人。”
“有胆量。”
“但你有个问题。”
“你不懂规矩。”
王笑野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水一滴没洒。
“什么规矩?”
赵阎王靠在椅背上。
“在青森县,人命有价。但这个价,不是你一个外人来定的。”
“陆大强死在我的场子里,按道上的规矩,赔多少,怎么赔,什么时候赔,应该是我说了算。你一个放贷的,半路了一杠子,张嘴就要三十万。”
他盯着王笑野的眼睛,“你凭什么?”
王笑野把胳膊肘拄在桌子上。
“就凭陆曼欠我二十万。她把索赔权转给了我的公司,我现在是她的债权人。我替她讨债,天经地义。”
赵阎王笑了。
“野哥,你这话,说给外面那些不懂法的老百姓听,还行。拿到我面前说,不管用。”
“你拿一份年利三十六的合同,来跟我谈人命的赔偿?你见过县里哪个法院,会因为一张借贷合同,就把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判给债主的?”
“法律上,你站不住脚。”
这是赵阎王的第一次试探。
如果王笑野只会仗着一股蛮劲,那今天这事,连谈下去的必要都没有。
王笑野没被他问住。
“赵老板,你说的没错。单看合同,我确实没资格。但你好像忘了,合同只是我进这个门槛的入场券。”
“我真正的筹码,是你这个场子那天晚上在二楼发生的事。”
“第一,王麻子出老千。第二,阿辉在背后指使。第三,你事后给了两万块钱封口费。”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法律上叫‘共同侵权’。陆曼是陆大强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她要告,告的就是你们三个人。你们三个,是连带责任人。”
“三十万,是我开出的私了价。如果这个价谈不拢,真上了法庭,你觉得你这间挂着‘茶楼’牌子的棋牌室,还能开下去吗?”
赵阎王转核桃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开黑车出身的年轻人,嘴里能说出“共同侵权”和“连带责任”这种词。
包房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赵阎王重新拿起那两个核桃,在手里慢慢盘着。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他不再谈法律,开始谈人。
“野哥,你说的这些,头头是道。说白了,你就是在赌我赵翦怕不怕警察。”
“我今天让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不怕。”
赵阎王拍了拍手。
他身后的阿辉从兜里拿出一个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放在茶海上。
手机里传出两个男人的对话声。
一个声音是耗子的,另一个声音很陌生。
“……兄弟,打听个事儿。你们这儿,赵老板手底下是不是有个叫阿辉的?他平时开个什么车啊?”
“辉哥?开个黑色的帕萨特啊。咋了?”
“没事,就问问。他跟一个叫王麻子的人熟吗?”
“王麻子?那个烂赌鬼?不熟吧,就一打杂的……”
录音很短,也很嘈杂,背景里还有高压水枪冲洗地面的声音。
阿辉把手机收了起来。
赵阎王看着王笑野,笑意道:
“你那个叫耗子的小兄弟,挺能钻营的。在我茶楼门口的洗车铺,蹲了两天了。”
“你的人,你的车,你住在哪儿,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赵阎王顿了顿,甩出了第二个信息。
“陆曼,现在应该在她的瑜伽馆里。我的人刚打过电话,她早上九点半就开了门,一个人在里面打扫卫生。”
王笑野面色毫无波澜,他静静看着赵阎王,像在看一个说书先生。
赵阎王继续往下说。
“你觉得,你能用报警来威胁我。但你想过没有,在你的人走进警局大门之前,我能做多少事?”
“你东街那个小破公司,你那个叫耗子的小兄弟,还有那个叫陆曼的姑娘。”
“你们都在青森县,都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范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