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禾和陆霆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远远地就看见院门大敞着,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苏晚禾脚步一顿,眯起眼睛数了数。
王翠花、赵桂兰、刘兰芝、陆建国,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加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七个人。
阵仗不小。
“来了来了!”陆建国第一个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苏晚禾身上。
那眼神,有贪婪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唯独没有一个是善意的。
苏晚禾不慌不忙地往前走,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陆霆骁跟在她身侧,原本松弛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哟,晚禾回来了!”王翠花第一个开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和你舅妈来看你了,你倒好,一上午不在家,让我们等了大半天!”
苏晚禾推开院门,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一圈,笑了笑:“婆婆来就来,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人?是要在我家开批斗会?”
赵桂兰冷哼一声:“晚禾,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问你,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去集市上卖东西了?”
“是。”苏晚禾大方承认。
“卖的东西哪儿来的?”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赵桂兰声音拔高,“你一个刚嫁人的丫头片子,哪来的鸡蛋、鸡和白面?那些东西分明是从我们苏家偷的!”
苏晚禾看着她,眼神慢慢冷了。
“舅妈,您说这话,有证据吗?”
“证据?你娘留下的东西就是证据!你娘死了,那些东西就是我们苏家的,你拿走就是偷!”
赵桂兰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苏晚禾娘的嫁妆天然就该归她似的。
旁边那个拄拐杖的老头咳嗽了一声,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苏晚禾:“晚禾啊,你舅妈说得对,你一个外嫁女,拿娘家的东西确实不太合适。这样吧,你把今天卖的钱交出来,这事就算了。”
苏晚禾看向老头,认出这是她大舅公,苏德厚的老爹,苏家辈分最高的老人。
前世这老头也是这副嘴脸,表面上慈眉善目说公道话,实际上处处偏袒儿子儿媳妇,把她娘得无路可走。
“大舅公,”苏晚禾语气平静,“我问您一句,我娘的嫁妆,是谁的?”
老头愣了愣:“当然是你娘的。”
“我娘死了,东西归谁?”
“按理说……归你爹。但你爹也没了……”
“所以归我。”苏晚禾替他说完,“我是我爹娘唯一的孩子,他们的东西不归我,归谁?”
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赵桂兰急了:“你个死丫头,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
“舅妈,”苏晚禾打断她,“我提醒您一句,现在是新社会了,男女平等。您要是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咱们可以去公社,去派出所,看看法律站在谁那边。”
赵桂兰脸色铁青,转头看向王翠花,使了个眼色。
王翠花立刻接上:“晚禾啊,你舅妈家的事先不说,我就问你,你今天卖东西的钱,有没有想过孝敬你公婆?”
苏晚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婆婆想让我怎么孝敬?”
“你嫁到我们陆家,就是陆家的人。你赚的钱,当然要上交公中,由我来统一分配。”王翠花说得理所当然,“你年纪轻,不懂管钱,我帮你管着。”
苏晚禾差点笑出声来。
上交公中?统一分配?
这王翠花把自己当什么了?生产队大队长?
“婆婆,”苏晚禾慢悠悠地说,“我记着分家的时候说好了,各过各的,逢年过节该孝敬的不会少。您这会儿说要统一分配,是想把分家协议撕了重来?”
王翠花脸色一沉:“分家是分家,孝敬是孝敬,两码事!”
“那您想要多少?”
王翠花眼睛一亮,以为苏晚禾松口了,立刻狮子大开口:“你今天就卖了二十多块钱,交二十块上来吧!”
苏晚禾笑了。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陆霆骁:“老公,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霆骁身上。
陆霆骁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我再说一遍——我媳妇的东西,谁都不许动。”
王翠花炸了:“陆霆骁!你个不孝子!你媳妇偷了娘家的东西,你还护着她?!”
“她没有偷。”陆霆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信她。”
四个字,掷地有声。
苏晚禾心里一暖,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她上前一步,站在陆霆骁身边,面对着一院子的极品亲戚,声音清亮:
“各位今天来的目的,我都清楚。要么是想要钱,要么是想要东西,要么就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现在把话说清楚——第一,我苏晚禾的东西,谁也别想抢。第二,我赚的钱,谁也别想动。第三,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来我家门口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赵桂兰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个没教养的死丫头!”
“我没教养?”苏晚禾冷笑一声,“舅妈,您跟我谈教养?我娘病重的时候,您去照顾过一天吗?我爹没了的时候,您帮过一分钱吗?我在您家住的那些子,您给我吃过一顿饱饭吗?”
赵桂兰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们,”苏晚禾看向王翠花和刘兰芝,“新婚第二天就来抢我的嫁妆,隔三差五来借口粮、借盐、借钱,借了从来不还。你们当我是什么?冤大头?”
王翠花嘴唇哆嗦着,想骂人又骂不出来。
陆建国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吊儿郎当地说:“嫂子,你别这么大火气嘛,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
“你闭嘴。”苏晚禾看都没看他,“你和我说和气生财?你上个月赌输了钱,偷了家里的粮票去还债,害得你妈来我家借粮,这事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道说道?”
陆建国的脸色瞬间白了。
“还有你,”苏晚禾看向那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要是来看热闹的,就安安静静看着,别嘴。你要是来帮腔的,那就先把你自己家的事管好了再来。”
中年妇女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退了半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七个来势汹汹的人,被苏晚禾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
王翠花不甘心,最后使出了手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哎呀我的天老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不孝子,娶了个搅家精!这子没法过了啊!我要去大队告你们!我要让全公社都知道你们不孝敬老人!”
苏晚禾看着撒泼的王翠花,忍不住想起前世的一幕。
前世的她,每次看到王翠花这样撒泼,就吓得六神无主,只会躲在屋里哭。王翠花就是拿准了她这个软肋,才一次次得手。
这辈子,不一样了。
苏晚禾不慌不忙地走到院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锁,作势要锁门。
“你想啥?”刘兰芝紧张地问。
“锁门啊。”苏晚禾晃了晃手里的锁,“你们既然要在院子里闹,那我就把门锁上,让你们闹个够。闹完了,我再去派出所报案,说有人私闯民宅,寻衅滋事。到时候你们跟警察解释去吧。”
王翠花的哭声戛然而止。
赵桂兰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那个拄拐杖的老头终于开口了,叹了口气:“晚禾啊,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呢?”
苏晚禾看着他,缓缓说:“大舅公,这话您应该问他们。是他们来我家闹事的,不是我去找他们的。”
老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没了底气。
赵桂兰恨恨地瞪了苏晚禾一眼,拉着那个中年妇女走了。
刘兰芝和陆建国面面相觑,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王翠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苏晚禾的鼻子说:“你等着!我还会再来的!”
苏晚禾笑着挥手:“慢走,不送。”
院门关上,世界终于清净了。
苏晚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门板上,腿有点发软。
说不紧张是假的,刚才她一个人对着七个人,每一句话都要想清楚了再说,生怕哪里露出破绽。
但她撑住了。
她转过头,发现陆霆骁一直站在她身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你都看见了?”苏晚禾问。
“嗯。”
“你不怪我?我对你妈那么凶。”
陆霆骁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苏晚禾记了很久的话:
“她不是我妈。”
苏晚禾一愣,随即想起来,王翠花是陆霆骁的继母。他的生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王翠花进门后,没少苛待他。
“陆霆骁。”苏晚禾突然喊他。
“嗯。”
“以后有我呢。”
陆霆骁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粗糙的大手,动作却温柔得像春风。
苏晚禾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重生一世,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战场。
不是躲避,不是退缩,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和那些欺负她的人正面对决。
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