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建国的计划是“先别跟夏夏说”,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早上,陈夏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发现全家人的气氛不对。温建国看她的眼神复杂,苏婉的眼神别扭,温衫的眼神——温衫的笑容还是那么甜,但眼底的阴翳浓得像墨。
陈夏坐下来,照例喝粥。
苏婉第一个忍不住。她给陈夏夹了一块虾饺,这在她来说是破天荒的待遇。
“夏夏,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陈夏看了一眼碗里的虾饺,没有动。上辈子她盼了三年,苏婉都没给她夹过一块菜。这辈子的第一块虾饺,来得太突然,也太可疑。
“谢谢妈。”她把虾饺放在碟子边上,没有吃。
苏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建国用眼神制止了。温建国清了清嗓子:“夏夏,今天下午放学别乱跑,家里有客人要来。”
“谁?”
“梁家的人。”
陈夏抬头看了温建国一眼。温建国以为她会惊讶,会问“为什么梁家的人要来”,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苏婉忍不住了:“夏夏,你就不好奇梁家的人来什么?”
陈夏说:“好奇。但您和爸会告诉我的,对吧?”
苏婉被噎了一下。温建国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女儿太沉得住气了,沉得住气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女孩。
温衫笑着打圆场:“姐姐,梁家是来提亲的。他们想让你嫁到梁家去。”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转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陈夏听出了里面的刺。温衫在告诉她:你是被安排的,你的人生不由你决定。
陈夏放下勺子,看向温建国:“爸,是真的吗?”
温建国犹豫了一下,点头:“梁家确实有这个意向。不过你放心,婚姻大事不会草率决定,我们先见见人,聊聊再说。”
陈夏问:“梁家最初想要的是衫衫,对吧?”
全场安静。
温衫的笑容僵住了。苏婉的脸色变了。温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的?”苏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陈夏说:“猜的。如果一开始就想要我,你们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关系,我不在意。梁家要谁,是梁家的决定。你们要怎么安排,是你们的决定。我配合。”
温建国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个女儿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不自在。她什么都看透了,但她不说破,不闹,不争。这种态度其实比哭闹更难对付。哭闹的人你可以哄,可以骂,可以打发。但一个什么都看透却不说话的人,你拿她没办法。
“夏夏,”温建国的语气难得软了一些,“爸不是那个意思。梁家选你,是因为你合适。”
陈夏点头:“我明白。”
她没再说别的。她拿起书包,起身出门。
温衫跟了出去,在玄关叫住她。
“姐姐。”
陈夏回头。
温衫站在台阶上,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在阴影里。她微笑着,声音很轻:“你不会真的以为梁雾是看上你了吧?他看上的是‘温家亲生女儿’这个身份。而你恰好是。仅此而已。”
陈夏看着她,也笑了。不是被激怒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那又怎样”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他看上的是我的身份。但他也没看上你。你的身份不够。”
温衫的笑容裂了。
陈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身后轻轻摇晃。
温衫站在台阶上,手指慢慢攥紧。
中午十二点,学校食堂。
陈夏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段川崎朝她招了招手。
“这边有空位。”
陈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食堂人多眼杂,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段川崎拉拉扯扯。坐在一起吃饭而已,不代表什么。
段川崎的餐盘里是一份清汤面和一小碟青菜,清淡得不像男人的饭量。陈夏的餐盘里是米饭、番茄炒蛋和一份清炒西兰花。
“吃这么素?”段川崎看了一眼她的餐盘。
“不爱吃肉。”陈夏说。
段川崎笑了笑:“我也差不多。”他低头吃面,吃到一半突然问,“陈夏,你家是不是在给你安排婚事?”
陈夏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件事连段川崎都知道了?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段老师从哪听说的?”
段川崎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学校有几个老师在传,说温家要和梁家联姻。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是在办公室无意间听到的。”
陈夏沉默了几秒。温家和梁家联姻的消息还没公开,学校老师怎么知道的?除非有人故意放风。
温衫。
她一定是想让全校都知道“陈夏要嫁入豪门了”,然后给她贴上“高攀”“攀附权贵”的标签。前世温衫就过类似的事,在陈夏和段川崎交往的时候到处散播“陈夏勾引教授”的谣言。
“是有这么回事。”陈夏没有否认,“但我还没答应。”
段川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陈夏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好奇,更像是……了然。
“梁雾这个人,我听说过一些。”段川崎的声音放低了,“商场上的手段很厉害,不太像会搞商业联姻的人。”
陈夏抬头看他:“段老师对梁雾很了解?”
段川崎摇了摇头:“不算了解,只是听说过。他在业内有个外号叫‘商界阎王’,做事从来不留情面。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两家交好’就娶一个陌生女人。”
陈夏的手指在筷子顶端轻轻摩挲。段川崎说得对。梁雾娶她,绝对不是因为“交好温家”。温家在梁氏面前连盘菜都算不上,梁雾犯不着靠联姻来巩固什么关系。
那他为什么娶她?
段川崎似乎在等她的反应。见她不说话,他又说了一句:“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保护自己。不管是什么婚姻,你的意愿最重要。”
陈夏点了点头:“谢谢段老师,我知道了。”
下午四点,温家主宅。
陈夏放学回来的时候,梁家的人已经到了。不是梁雾本人,是他的两个助理和一个律师团队。五个人坐在温家客厅的沙发上,西装革履,气场冷硬,跟温家暖色调的装修格格不入。
温建国和苏婉坐在对面,温衫乖巧地坐在苏婉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起来温柔无害。
陈夏走进客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梁氏的律师站起来,微微欠身:“陈夏小姐,您好。梁总让我们先来和温家沟通联姻的具体安排。他本人今晚会亲自过来共进晚餐。”
苏婉堆起笑容:“好好好,梁总太客气了。夏夏,你先上楼换身衣服,晚上好好招待梁总。”
陈夏看了苏婉一眼。上辈子苏婉从来没对她说过“好好招待”这种话,因为从来没有人需要她“招待”。现在梁家来了,苏婉的态度立刻变了。不是因为她这个女儿值钱了,是因为她这个女儿能带来利益了。
“好。”陈夏上楼了。
她没有换什么隆重的衣服,只是把校服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她不想在梁雾面前打扮,不是因为她不在意,恰恰是因为她在意。
她不想让梁雾觉得她在讨好他。
五点半,梁雾准时出现在温家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锋利、克制、危险。
温建国亲自到门口迎接,苏婉跟在后面,笑容灿烂得像是来了亲儿子。温衫站在苏婉身后,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画了淡妆。
温衫在看到梁雾的第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好看太多了。不是那种小鲜肉的帅,是一种成熟、冷峻、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他的五官像雕刻出来的,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像计算过。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又像在审判。
温衫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背,露出她最好看的笑容。
“梁总好,我是温衫,夏夏的妹妹。”
梁雾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陈夏呢?”他问温建国。
温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就是找陈夏。苏婉赶紧说:“夏夏在楼上换衣服,马上下来。梁总先坐,先喝茶。”
梁雾没有坐。他站在客厅里,双手在裤袋里,目光扫过温家的每一个角落。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楼梯上。
陈夏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平底鞋。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朴素得不像即将见豪门未婚夫的女孩,倒像是个准备去图书馆自习的大学生。
梁雾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变了一种颜色。
那种变化很微妙,温家的人看不出来,但陈夏看出来了。他的眼睛从“冷”变成了“暖”,不是热烈的暖,是那种深藏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暖。
“陈夏。”他叫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陈夏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他。她一米六五,他目测一米八五以上,她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梁先生。”她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温建国和苏婉交换了一个眼神,温衫的笑容维持得很辛苦。
“梁总,坐吧,坐下聊。”温建国再次邀请。
梁雾终于坐下了。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陈夏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茶几。温建国和苏婉坐在对面,温衫紧挨着苏婉。
律师开始念联姻协议的条款。陈夏之前已经看过这份协议,但她注意到律师念的版本和她看的不太一样,这个版本多了几条对温家有利的条款,比如“温家享有梁氏旗下某的优先权”。
陈夏看了梁雾一眼。他在让步。为了让温家同意这桩婚事,他在商业上给了好处。
温建国听完条款,脸色明显缓和了。他本来担心梁家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梁家反而给了好处。这桩婚事对温家来说稳赚不赔。
“梁总开出的条件很优厚,我们温家没有意见。”温建国看了看陈夏,“夏夏,你呢?”
陈夏说:“我有一点想法。”
全场安静。
温衫的眼睛亮了一下——陈夏要闹?太好了,她闹得越凶,梁家就越看不上她。
苏婉紧张地说:“夏夏,梁总给的条件已经很好了,你别不懂事。”
陈夏没理苏婉,直接看向梁雾:“婚后我想继续读书,完成大学学业。我不想因为婚姻中断我的学习。”
梁雾点头:“可以。”
“还有,”陈夏说,“我希望我的个人财产和梁家的财产分开。我不需要梁家的钱,也不想被人说我是冲着钱嫁进来的。”
温建国的脸色变了。苏婉的脸色更难看了。温衫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陈夏这是在自断后路,她不要梁家的钱,那她嫁进梁家还有什么意义?
梁雾看着陈夏,沉默了几秒。
“可以。”他说,“你的财产独立。但你名下的任何开销,梁家都会承担,这是你作为梁太太应得的。”
陈夏想了想,没有再争。她知道梁雾在给她台阶下,当着温家人的面,她没必要撕破脸。
“那就这样。”她说。
温衫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原本以为陈夏会说错话、惹怒梁家、搞砸婚事。结果陈夏提出的条件不仅没有惹怒梁雾,反而让梁雾对她的态度更加温和了。
这不正常。
梁雾那样的男人,不应该喜欢一个冷冰冰、不会打扮、不会撒娇的女人。除非他本来就不是冲着“喜欢”来的。
温衫在心里重新盘算了一遍。梁雾要娶陈夏,一定有别的原因。她必须找到那个原因,然后利用它。
晚餐被安排在温家的宴客厅。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烛台,精致的瓷器,每一道菜都是温家厨师的最高水准。
梁雾坐在陈夏旁边,温建国坐在主位,苏婉坐在温建国旁边,温衫坐在陈夏对面。
温衫在对面不停地找话题,试图和梁雾搭话。
“梁总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我听说你喜欢骑马?”
梁雾说:“偶尔。”
“我小时候也学过骑马,还拿过市里的青少年比赛亚军呢。”温衫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像蜜,“改天梁总有空的话,可以去我们家的马场看看。”
梁雾没有接话。他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陈夏的碟子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鱼。”
陈夏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鱼,愣了一下。她不喜欢吃鱼,梁雾不知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给她夹菜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温衫的笑容僵住了。
苏婉和温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梁雾对陈夏的态度,不像商业联姻的冷漠,倒像是……真的在照顾她。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陈夏拿起筷子,把鱼吃了。她不喜欢,但不想在温家人面前让梁雾难堪。
梁雾似乎注意到了她吃得勉强,之后的菜没有再夹。他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陈夏的碟子,看她喜欢吃什么,然后默默地把那盘菜转到她面前。
温衫在对面看着这一切,手指在桌子底下掐得发白。
她原以为梁雾对陈夏只是“完成任务”,现在她不确定了。一个男人如果不喜欢一个女人,不会那么细致地注意她喜欢吃什么。
除非这个男人是演的。
但梁雾不像会演戏的人。
晚餐结束后,梁雾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着陈夏,说了句:“明天律师会送正式协议过来,你仔细看,有不满意的地方直接改。”
陈夏点头:“好。”
梁雾走了。温建国和苏婉送他出门,温衫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陈夏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联姻协议的副本,翻开到最后一页。
梁雾的签名已经在了。字迹锋利,像他这个人。
她拿起笔,在乙方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下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你真的要嫁给他?”温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了平的温柔甜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陈夏没有回头:“这好像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温衫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我只是好奇,你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图什么?”
陈夏抬起头,看着她。
“图清静。”
温衫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了温柔和甜美,只剩下裸的嘲讽。
“清静?”她重复了一遍,“你以为嫁进梁家就清静了?你以为梁雾娶你是为了让你清静?陈夏,你太天真了。”
陈夏收起协议,放进文件袋里。
“天真总比虚伪好。”她说,“至少我没偷过别人的人生。”
温衫的脸色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