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说,主子的情蛊需十二次同房渡毒方可解。
渡毒之人,活不过第十二次。
我是从死牢里被提出来的,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倒也无所谓。
头三次渡毒,他连看都不看我,只在蛊毒上涌时死死攥住床沿。
第六次,他开始让人给我送补汤,说渡毒之人若体虚,效果会打折扣。
第九次,他破天荒问了我的名字。
我说我没有名字,牢里的人都叫我阿九。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往后叫长宁吧,长安长宁。"
我笑了笑没接话,一个活不到第十二次的人,要什么长宁。
可第十一次渡毒之后,我蹲在墙角呕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身边的老嬷嬷脸色骤变,颤着手摸了摸我的脉。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是两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覆在小腹上,第一次觉得,我不想死了。
第十二次渡毒的前夜,我撬开了后院的锁,怀里揣着偷攒的银子,连夜往南跑。
身后的府邸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坟。
我没有回头。
我在江南的一座水乡落了脚,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活。
孩子出生那天,接生婆说是个男孩,眉眼生得极好看。
我抱着他,想起那个人说的"长宁",最终还是给孩子取了这个名字。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直到孩子三岁那年,门口停了一顶不该出现在这种小地方的轿子。
死牢里没有白天。
只有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落在湿草上,像一截冷掉的刀。
我在这里待了二十九天。
再过一夜,就该问斩。
狱卒都叫我阿九。
不是因为我排行第九。
是因为死牢东边第九间,前头八个都拖出去砍了,只剩我还活着。
晚饭是一碗馊粥。
我刚端起来,牢门外忽然响起铁链声。
老狱卒提着灯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穿黑衣的人。
那两人腰间有牌。
不是衙门的牌。
是王府的。
老狱卒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平骂我贱命,今天却低声说:“阿九,你命硬。”
我放下碗。
“不是明才砍吗?”
没人答我。
黑衣人打开牢门,把一件净外衫扔到我身上。
“换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铁铐。
“换不了。”
黑衣人皱眉。
下一刻,铁铐被钥匙打开。
我手腕一轻,反倒有些不习惯。
二十九天了。
这是我第一次不用拖着铁链走路。
他们把我带出死牢。
夜风吹到脸上时,我差点站不住。
天很黑。
街上没有人。
一辆青顶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里头坐着个白发老太医。
他看了我一眼,手指搭上我的脉。
片刻后,他点头。
“身子骨还行。”
我笑了。
“要也挑结实的?”
老太医没笑。
他把手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
“镇北王中了情蛊。”
我没说话。
这话离我太远。
镇北王萧砚,是京城里最不好惹的人。
十六岁领兵,二十二岁封王,北境三十七城都挂过他的军旗。
这样的人,和我一个死囚,本该隔着天和地。
老太医又说:“蛊毒入血,寻常药石无用,须有人替他渡毒。”
我听懂了半句。
“怎么渡?”
老太医看着我,眼里没半点多余情绪。
“十二次。”
马车里安静下来。
我懂了。
我也懂了为什么是我。
良家女子要名声。
贵女要门第。
青楼女子怕死。
只有我,一个明问斩的死囚,最合适。
我问:“渡完呢?”
老太医移开眼。
黑衣人替他答了。
“你本就是死囚。”
这话说得明白。
我的命,不。
在车壁上,忽然想起姐姐那张脸。
她跪在雨里,裙角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支断簪。
她说:“妹妹,我不能死。”
我那时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能死。
我只是把那把带血的刀捡了起来。
官老爷死在屋里。
我走出去。
我说,人是我的。
于是我进了死牢。
姐姐没有来见过我。
一次也没有。
马车停下时,王府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我被带进去。
府里灯火很少。
一路都是药味。
廊下跪着许多人,没人敢抬头。
黑衣人把我带到一处内院。
门外站着两个嬷嬷。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眼角刻着深纹。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青紫上。
“洗净。”
我被推进浴房。
热水很烫。
婢女拿皂角替我搓背,像在洗一件要送去祭台的器物。
我没叫疼。
死牢里的虱子都比她们手重。
换好衣裳后,我被带进寝殿。
殿内很暗。
层层纱帐垂着。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白色中衣,头发散着,脸色很差。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像病人。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老太医跪在地上。
“王爷,人带来了。”
男人抬眼。
那一眼落到我身上,没有轻慢,也没有怜悯。
只有冷。
“她知道后果吗?”
老太医一顿。
“知道。”
男人看着我。
“你叫什么?”
我说:“阿九。”
他眉心微动。
“真名。”
“没有真名。”
他沉默了一下。
门外有人低声催。
“王爷,时辰到了。”
男人闭了闭眼,手指按住床沿。
他指节发白。
我看见他脖颈上有一条黑线,正一点点往上爬。
老太医脸色大变。
“蛊毒上来了!”
嬷嬷把我往前一推。
我差点跌倒。
男人忽然睁眼。
“别推她。”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
他撑着床沿,声音很哑。
“出去。”
老太医急道:“王爷!”
“出去。”
这一次,没人敢再说话。
门被关上。
屋里只剩我和他。
风吹动纱帐。
药味更重了。
我站在原地。
他看都没看我,只死死攥着床沿。
“怕就说。”
我笑了一声。
“我明就该死了。”
他抬眼。
我说:“王爷,我不怕。”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扯下床帐。
帐子落下前,我听见他说了一句。
“我会记你一命。”
我没接话。
将死之人,要别人记什么。
可那一夜过后,我在昏沉里醒来。
床边放着一只小瓷瓶。
瓶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止疼。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门外,老嬷嬷的声音冷冷传来。
“收拾净。”
“明夜,还有第二次。”
第二夜来得很快。
我白被关在偏房。
门外有人守着。
窗户封了半扇,只留一条缝透气。
桌上有饭。
白米饭,鸡汤,半碟青菜。
比死牢里的断头饭还像样。
我吃得很慢。
不是矫情。
是胃太久没见过油水,急了会吐。
老嬷嬷进来时,我正把鸡汤喝完。
她看了一眼空碗。
“倒是有胃口。”
我放下碗。
“明不知能不能吃上,今自然要吃。”
她脸色一冷。
“进了王府,就收起你死牢那套嘴皮子。”
我看着她。
“王府要的是我的命,不是我的嘴。”
屋里一静。
旁边的小婢女吓得手一抖,托盘差点掉地。
老嬷嬷盯了我片刻。
忽然笑了。
“有骨头的人,我见多了。”
“到第十二次,还能这样说话,才算本事。”
第十二次。
她说得轻巧。
像在说一件旧衣洗到第十二遍,就该丢了。
我垂下眼。
“那嬷嬷可得保我活到那时候。”
老嬷嬷没再答。
她走前,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
“药。”
我打开。
里头是两瓶丸药,一包药粉。
还有一银簪。
我拿起银簪。
“这也是药?”
她冷声道:“给你束发,别披头散发冲撞王爷。”
我摸着簪尖。
很钝。
钝到不了人。
她看穿我的心思,嗤了一声。
“别想跑。”
“王府三重门,九道岗。”
“你一个死囚,走不出去。”
我把银簪进发间。
“我没说要走。”
她走后,门锁落下。
咔哒一声。
我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死牢也有锁。
可死牢的锁后面,是砍头。
这里的锁后面,是另一种死。
黄昏时,老太医来了。
他给我把脉,又问了几句身子。
我答得老实。
他看着方子,眉头一直皱着。
“气血太亏。”
我说:“牢饭养不出好身子。”
他抬头看我。
“你在牢里犯了什么案?”
我笑了笑。
“人。”
他手一顿。
我又说:“了个官。”
老太医没再问。
许多人听见这话,都会往后退半步。
他没有。
他只是把方子改了两味药。
“今晚会更难熬。”
我说:“王爷难熬,还是我难熬?”
老太医沉默。
我明白了。
都难熬。
入夜后,我又被带进寝殿。
萧砚比昨夜更冷。
他坐在床边,额角全是汗。
手背青筋鼓起。
黑线已经爬到锁骨。
老太医跪在地上,急得声音发抖。
“王爷,不能再拖。”
萧砚却看向我。
“你用了药吗?”
我点头。
“用了。”
“疼就喊。”
我觉得这话稀奇。
死牢里没人准我喊疼。
衙门里的板子落下来,喊一声就多加一板。
我问他:“喊了有用吗?”
他看着我。
“至少我知道。”
屋里无人敢出声。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拿我渡毒的人,竟说要知道我疼不疼。
帐子落下。
这一夜比第一夜更长。
蛊毒发作时,他全身发冷。
我却像被火烫着。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的脸。
只在最难熬的时候,手指抓住床沿。
木头被他抓出裂痕。
我听见他压低的喘息。
也听见自己咬破唇的声音。
天快亮时,毒势退了。
他先起身。
衣衫披上,背对着我。
“来人。”
门开了。
老嬷嬷带人进来。
我撑着坐起,眼前发黑。
萧砚看见了。
他皱眉。
“扶她。”
老嬷嬷愣住。
萧砚声音更冷。
“没听见?”
两个婢女立刻上前。
这是我进王府后,第一次有人扶我。
不是押。
是扶。
我被送回偏房。
桌上多了一碗参汤。
汤很浓。
我闻到味道就想吐。
可我还是捏着鼻子喝下去。
命还没到尽头,就不能自己糟践。
第三夜前,府里来了个穿紫衣的女子。
她没有进我屋。
只站在院外。
我隔着窗缝看见她。
她身边的婢女低声说:“姑娘何必来看这种人。”
紫衣女子轻声道:“她替王爷渡毒,我该来看看。”
婢女冷笑。
“死囚罢了。”
“用完就丢的东西。”
我手里的银簪停住。
紫衣女子没有训她。
她只是抬眼看向我的窗。
那目光很平。
可我背后一冷。
晚间,老嬷嬷来送药。
她把碗放下,忽然问我:“今见着人了?”
我说:“院外那位?”
她脸色变了些。
“那是太傅府的谢姑娘。”
“王爷原本要议亲的人。”
我端起药碗。
“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老嬷嬷盯着我。
“让你明白自己的身份。”
我喝了一口药。
苦得舌发麻。
“我很明白。”
“我是个死囚。”
她满意地走了。
可第三夜,萧砚进来时,第一句话却不是催渡毒。
他把一只新的药瓶放在床边。
“谢家今来过?”
我看向他。
“王爷消息真快。”
他眼神冷下去。
“她说了什么?”
“没说。”
“她身边的人说,我是用完就丢的东西。”
萧砚的手停在药瓶上。
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东西。”
我笑了。
“王爷这话听着也不像夸人。”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冷意淡了些。
“明开始,你屋外的守卫换人。”
我没问为什么。
第三次渡毒后,我昏睡到上三竿。
醒来时,窗户开了半扇。
风吹进来,带着桂花味。
桌上放着一袋碎银。
不多。
十几粒。
下面压着一张纸。
字迹很硬。
“你的。”
我捏着那袋银子,心跳忽然快了些。
死囚不该有银子。
将死之人也不该有。
可那一刻,我把银子藏进了枕芯里。
门外新来的侍卫低声说话。
“王爷吩咐了,谁再说她用完就丢,拔舌。”
另一人压低声音。
“那第十二次后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太医说,渡毒之人活不过。”
“若活过了呢?”
没人答。
我躺在床上,手指按着枕芯里的银子。
第一次开始想。
若活过了,我该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