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是周一下午到的。
黄景扬接到电话出来的时候,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女式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个大大的画筒,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林知夏本人正仰着头看门头上“红旗电子厂”那五个裂了缝的大字,表情不太好形容——像是看一个几十年没见的老朋友,发现对方老得不成样子了。
“你就不能把门头修修?”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钱。”黄景扬说。
林知夏转过头来看他。她今年也二十三,跟他同岁,但看起来比他成熟至少三岁——大概是因为在深圳待过两年,整个人身上带着一种小城市没有的利落劲儿。短发,素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卡西欧的电子表。
“黄景扬,你还是跟学校时候一样,什么都想着省钱。”
“省钱有什么不对?”
“省钱不对的地方在于,你把门头修好看一点,工人看着心里有底,客户来了第一印象也好。这叫品牌形象,花不了几个钱,但回报是翻倍的。”
黄景扬没接话,侧身让她进去。
林知夏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把那棵歪脖子梧桐树、那扇掉漆的铁门、那排砖瓦结构的仓库、那间小得可怜的办公室,全部扫了一遍。她每多看一样东西,脸上的表情就多复杂一分。
最后她停在车间门口,透过那扇灰蒙蒙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会儿。
“你这里面有多少人?”
“五十二个。”
“平均年龄?”
“没算过,大概四十往上。”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
“黄景扬,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认真的吗?我不是说你这个人不认真,我是说——你带着一群四五十岁、只会焊收音机的老工人,用这些八十年代的设备,做MP3,你是认真的吗?”
“样机在桌上,你自己听。”
林知夏没再问了。她把自行车支好,提着工具包走进办公室,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台蓝色公模MP3,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她听了大概三十秒,摘下耳机。
“音质确实好。”
“然后呢?”
“然后——”林知夏把MP3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这个外壳确实丑。不是一般的丑。你看这个接缝,大小都不一样,左边能塞进一张名片,右边严丝合缝。你找的什么模具厂做的?”
“没找模具厂。这个外壳是现成的公模,我在旧货市场淘的,两块钱一个。”
林知夏愣住了。
“两块钱一个?”
“两块钱一个,我买了二百个。”
林知夏把MP3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她大概是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个人是我同学,他不懂设计是正常的,他以前最看不起我们学设计的,所以他不懂设计是应该的。
“黄景扬,”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你这个东西音质能打九十分,续航能做到八十分,成本控制能做到九十分。但你这个外壳,我给你打二十分。二十分都是客气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顾客拿起来之前就已经输了。”黄景扬把周老板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还知道这个?”
“上周六去电子城,一个批发生意老板告诉我的。”
“那你找我就对了。”林知夏把工具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卷尺、绘图笔、色卡、几本设计杂志,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收费不便宜。但你是同学,我不跟你按市场价算,你给我开工资就行,一个月两千。”
黄景扬想了一下。两千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知道这个钱不能省。周老板说得对,外壳不换,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一千八。”他说。
“黄景扬,你连同学都砍价?”
“厂里现在现金流紧张,下个月工资还差八千。一千八已经是咬着牙给的。”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一千八就一千八。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设计的事我说了算,你不能外行指导内行。第二,你要是觉得我设计得好,以后所有产品的外观都交给我做。”
“成交。”
黄景扬伸出手,林知夏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活的手。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知夏把车间、仓库、办公室全部转了一遍,把厂里现有的设备、工艺、物料、人员能力摸了个底。她问的问题比黄景扬预想的要专业得多——不是那种“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的外行问题,而是“你的注塑机能承受的最小壁厚是多少”“你的丝印设备能做几色”“你的装配线上工人的精细作能力到什么程度”这种真正涉及到设计与工艺衔接的问题。
有些问题黄景扬能回答,有些不能。
不能的那些,他当场记下来,承诺三天之内给她答案。
林知夏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黄景扬,你变了不少。”
“哪变了?”
“你在学校的时候,别人说你的东西不好,你会跟人家吵到脸红脖子粗。今天我说你的外壳丑,你说‘你说得对’。”
“因为你说的是对的。”黄景扬说,“以前我不懂这个,现在我懂了。”
林知夏没再说什么,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
黄景扬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画草图,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已经能看出跟市面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公模MP3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线条更流畅,比例更舒服,在握持的位置做了一个微妙的内凹弧线,让整个产品看起来不那么呆板。
“这是什么?”黄景扬问。
“初步想法。握持感要好,不能硌手。视觉上要有辨识度,不能跟那些公模混在一起。配色上要跳一点,但不能太跳,要让人觉得高级。”林知夏的笔没停,一边画一边说,“你知道现在市面上MP3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音质,是所有人做出来的东西都长一个样。黑的白的银的,方的圆的椭圆的,放在一起你本分不清谁是谁。这就是机会——你只要做出不一样的东西,就能让人记住你。”
黄景扬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前世做了四十年技术,一直觉得“不一样”是靠技术实现的。更好的性能,更低的功耗,更高的可靠性。但现在林知夏告诉他,在消费品市场上,“不一样”首先是从外观开始的。
这是一个他从未深入思考过的维度。
“行。”他说,“你放手做。”
林知夏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把画筒绑回自行车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还亮着的灯。
“你工人们还在加班?”
“在练贴片焊接。”
“你给他们加班费吗?”
“给。”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最讨厌别人跟你讲钱,你觉得谈钱俗。”
“以前是以前。”黄景扬说。
林知夏没再问了,骑上自行车走了。
黄景扬回到车间的时候,老刘头正在跟张德茂说焊接的事。两个人凑在一块废板子前,头碰着头,一个在指点,一个在听。
“景扬,”老刘头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你来看看这个。”
黄景扬走过去,张德茂把那块板子递给他。板子上焊了二十几个贴片元器件,大部分焊得不错,但有三四个焊点明显有问题——不是虚焊,是连锡,两个相邻的焊盘被焊锡连在了一起。
“这是你自己焊的?”黄景扬问张德茂。
张德茂闷声“嗯”了一下。
“手抖了?”
“嗯。”
“累了就别硬撑,明天再练。”
张德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跟几天前不一样了。几天前他是“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的审视,现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大概是尊重。
“再练半小时。”张德茂说。
黄景扬没有阻止他,转身去看了其他人的练习成果。五十二个人,有的进步明显,有的还是不行。他把那些不行的单独叫出来,一个一个地指出问题:烙铁温度不对,焊锡丝送得太快,手不稳,眼睛对焦不准。每个人的问题都不一样,他每个人都说了至少五分钟。
全部看完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间里只剩下老刘头还没走。
“刘叔,你怎么还不回去?”
老刘头坐在作台前,手里拿着那份黄景扬写的作业指导书,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
“景扬,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不大。
“你说。”
“赵老四走了之后,有人跟我说,他在外面说咱们厂要黄了,让我早做打算。”
黄景扬没接话。
“我当时没理他。但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睡不着。”老刘头放下那份指导书,转过身来看着他,“景扬,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厂,到底能不能活?”
黄景扬在他对面坐下来。
“刘叔,你知道今天来找我的那个人是谁吗?”
“那个骑自行车的女娃?”
“嗯。她叫林知夏,是我中专同学,学工业设计的。我请她来给咱们的MP3做外观设计。她说我的外壳丑,我说你说得对。她说我的门头该修修,我说没钱。她说你这样不行,我说我知道不行,我在改。”
老刘头安静地听着。
“刘叔,我说实话——我不确定这个厂能不能活。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一定会死。现在我们正在做,这就已经跟等死不一样了。”
老刘头沉默了很久。
“明天我让老王把门头刷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黄景扬一个人坐在车间里,周围是那些老旧的设备、作台、焊锡的松香味。
他想起前世做总工程师的时候,每次重大型号定型之前,也会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把所有参数在心里过一遍。那时候他心里是有底的——几千人的团队,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国家级的资源保障,他只需要做好技术这一件事。
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要管的不是技术,是五十二个人的饭碗。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批500台MP3,目标:2003年1月前出货。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表格。
第一列:要做的事。
第二列:谁来做。
第三列:卡在哪。
他写了三行。
第一行:外壳模具。林知夏设计。卡在没钱开模。
第二行:核心芯片采购。黄景扬。卡在货源不稳定。
第三行:工人培训。黄景扬+老刘头。卡在时间。
他盯着第三行的“卡在时间”看了几秒,把笔放下了。
时间是他现在唯一买不起的东西。
但也只有时间,能让他把其他东西都买回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