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这是一句不需要回答的问句。
霍桑从法学院毕业的第二年就进了沃伦家族的律师团队,四十年的职业生涯里处理过的灰色地带的事务,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斯隆的财务作在外人看来天衣无缝,但在联邦税务局的放大镜下也一样漏洞百出。
玛格丽特替沃伦家族压下去的每一桩丑闻,随便拎出一件都能让她在联邦监狱里蹲上好几年。
至于雷蒙德,他跟爱德华的时间最长,知道他最多的事。
他们四个人,和沃伦家族之间,早就不是雇佣关系了。
他们是家臣。
是那种在灯塔国的政治家族中传承了百年、不需要合同、不需要宣誓、只需要一次握手的家臣。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口号,是生存法则。
雷蒙德从他们的沉默中接收到了某种信息,然后他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爱德华。
他的眼袋已经发青了,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比疲惫更亮。
“不过,老板,”
雷蒙德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个动作让帆布折叠椅发出了咯吱一声脆响,
“照目前所有的证据来看,这个'联邦城市管道维护部'背后的靠山……很可能不是军方。”
“对,军方虽然也有类似的武器研究,但这无法解释这个部门拥有的其他东西。”
“比如,能在一个联邦最核心的数据库里,把一整个机构的存在抹得不留一丝痕迹的权力。”
“比如能把那些见过不该见的东西的人,'处理'得净净,让他们的名字变成失踪人口档案里的一个冷冰冰的编号。”
“这些东西,军方做不到。”
“或者说……”斯隆接过了话头,他那双习惯性的眯缝眼里精光一闪,
“军方只是一个更上层力量手中的工具。”
爱德华·沃伦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面前这四个他一手挑选、一手提拔、用十年时间验证了绝对忠诚的幕僚,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
很淡,一闪而过,像冬天壁炉里柴火偶尔溅出的一点火星。
“那就奇了怪了,”他说道,声音低而稳,“在灯塔国,比军方更强的靠山,还能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被扔进了一潭死水的石头,泛起的涟漪在每个人的脸上扩散开来。
雷蒙德、霍桑、斯隆、玛格丽特,四个人再次交换了目光,
这一次,目光里的内容,比刚才更加复杂。
还是斯隆先开了口。
他伸手从自己那叠资料里抽出了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昨天晚上,雷蒙德把视频发到我们四个人的加密群里之后,我们三个人各自分了不同的方向去查。”斯隆说,
“天亮的时候我们把各自的发现拼在一起,发现整件事的面积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玛格丽特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
霍桑掏出了一本老旧的、用皮革封面仔细包好的笔记本,翻到了标记了十几个彩色标签贴的那一页。
斯隆拿起桌上那把咖啡壶,空的。
他把壶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们的推理逻辑并不复杂,”
斯隆说道,语调恢复了他在华尔街做基金路演时的那种精确与冷静,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组织,在秘密抓捕和研究外星人,它一定需要消耗资源。”
“最关键的两样:水和电。”
“不管你在沙漠底下挖多深的地堡,只要你在里面搞研究,就一定要用水电。而且研究的规模越大,消耗就越大。”
“这个组织既然能在内华达州出现,说明它的基地大概率也在内华达州。”
“而内华达州是沙漠,水资源极度匮乏,电力资源倒是因为胡佛水坝的存在还算充裕。”
“所以水和电,尤其是水电交叉的那个点,就是追踪这个组织的最佳路径。”
“我们沿着水电这条线去查。”
他停顿了一下。
“不查还好。”
“一查……”
斯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查出了一个让我们四个人都惊出一身冷汗的惊天内幕。”
爱德华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玛格丽特接过话语权:“拉斯维加斯以及整个内华达州南部的供电和供水,都要依赖胡佛水坝。”
“这个水坝是1931年开建、1936年3月竣工的,直到今天都是灯塔国西部最大的水利工程。”
“斯隆通过他在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的关系圈,调取了水坝的历史运行数据。”
“而霍桑那边则从联邦政府的历史规划文件中补齐了政策背景。”
“我把两边的信息整合之后……”
她把一张手绘的时间轴图表铺在了茶几上。
那张图表上画着三条平行的线:
一条代表胡佛水坝的电力输出,一条代表供水数据,一条代表拉斯维加斯及周边区域的实际消耗量。
“1936年到1946年这十年间,水坝运行的各项数据一切正常。”
“输出和消耗的数据对得上。”
“但是从1947年开始……”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时间轴上的某一个点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也就是从罗斯威尔事件那一年开始,在此后长达五十多年的时间里,胡佛水坝一直存在一个稳定的异常缺口。”
“什么异常?”爱德华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
“水力资源的缺口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间,”玛格丽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电力资源的缺口更大,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之间。”
“这些水电资源,每年、每个月、每一个季度都有固定的消耗量,但这个消耗量在任何公开的账簿上都没有对应的接收方。”
“所有往深查的路径,都会在关键环节上撞墙。”
“要么是重要文件'遗失'了,要么是这个部门说数据在那个部门手里,那个部门说这是国家机密范围之内的东西,不能公开。”
“要么是直接告诉你,这些数据不属于你被授权查看的范围。”
玛格丽特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爱德华,
上面是一份扫描版的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的报告,
报告文档标题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章:“限制分发”。
“这个红章,”她指了指那个印章,
“按照联邦法律,盖了限制分发印章的联邦文件,如果未经授权私自查阅或者传播,最高可判处十年监禁外加五万美金的罚款。”
“斯隆动用了他在能源管理委员会里一个很深的关系,才拿到了这份报告的扫描件。”
“那个关系给他发完邮件之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斯隆接过了话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做这种事了。下次你再问我这种问题,我会挂电话。'”
“然后他就把我的联系方式,从他的所有通讯记录里删掉了。”
爱德华望向他的四个幕僚:
“所以按照你们查到的数据,这个研究外星人的组织,从1947年开始,就一直在持续地、隐秘地消耗胡佛水坝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的水,和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的电。”
他略一沉吟,目光在四张脸上缓缓扫过,
“也就是说,只要顺着水电资源这条线一直往上查,就能水落石出了?”
“找到它这些资源最终流向了哪里,就知道那个组织的基地在哪里。”
然后,他预想中的回应没有出现。
霍桑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用一块绒布缓缓地擦拭着金丝边眼镜的镜片,镜片其实已经被他擦了三遍了。
斯隆也没有接腔,只是把声音轻叹一声,重新把双臂交叉在前,眼神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出了神。
玛格丽特更没有接话,
她把自己那台厚笔记本电脑合上,又打开,又合上,手指在壳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安静的空气里,只有壁炉里残余的木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爱德华·沃伦的目光在三个幕僚的脸上一一停驻。
他的眼神,不是那种咄咄人的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耐心的审视,
像一个老棋手在观察棋盘对面的对手们,为何突然全部停下了手中的棋子。
“怎么了?”他问道。
语气依然稳。
三个人依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