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咱家最累的就是你妈了。”“唉。”父亲话没说完,但陈平安听得出来那后半句——
是我这废人拖累了全家。
“唉声叹气什么?”“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个老兵,战斗英雄呢?”“跟鬼子拼命都不怕,这点子过不下去就把你压垮了?”母亲一皱眉,冲着父亲就开火了。东北女人那股泼辣劲儿,山东大汉也招架不住。
这个家里,能治得住父亲犟脾气的,也就只有母亲朱丹。
一提起老兵、战斗英雄这些荣誉,陈满仓挺了挺腰杆。那是他一辈子的骄傲,顿时觉得生活的苦也没那么重了。
果然,能成两口子不是没道理的——一物降一物。
“老三,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二哥说了房子的事,妈打算去街道王主任那儿走走。你那鲫鱼,给妈拿两条……”朱丹心里清楚,三小子有自己的主意。每天捣鼓这些玩意儿,既解自己的馋,也能给家里添点东西。
要是直接把鱼拿去给老二办事,怕老三心里不舒坦。
陈平安瞥了他二哥一眼。这人还真听劝,昨晚自己提的点子,今天就给妈说了。
陈卫国脸皮发烫。去求人帮忙,哪能空着手?可他兜里比脸还净,第一个月工资影子都没见着。
现在要用弟弟辛苦钓的鱼去送礼,他臊得慌。
“妈,自家人还分什么你我?二哥的事我肯定帮。我还打算跟他一块住新房呢!”“我觉得倒座房正合适!就隔一扇门,一起搭伙吃饭,睡觉拐个弯就到,多省事!”听他这么说,一家子全乐了。
就怕家里人你算我我算你,感情越算越薄,最后闹得跟对门阎家一样离心离火。
“依我看,求人办事就大方点,别让人背后嚼舌头。这条大鲤鱼直接拿去送,明天我再钓一条!”“二哥,你看看,你老弟我这条大鲤鱼可有三斤重呢!”“往后可别想赶我走,除非你给找个二嫂回来。”陈平安怕他哥脸上挂不住,特意递了个台阶。
陈卫国平时板着脸,难得嘴角扬了扬。
“你想住就住,什么嫂子不嫂子,八字还没一撇。”看兄弟俩这么和睦,一家人都笑了。
“老二,你现在上班了,得好好。”“还有,留点心,打听厂里啥时候再招工,好给你弟找个正经活。”朱丹不偏不倚。拿了老三的鱼替老二办事,转头就给老二下了任务。
老三整天在胡同里瞎晃悠,没个正经工作,终究不是办法。
再说这小子还爱惹事,整天招惹姑娘,给她这个街道办妇女主任添了不少麻烦。
“知道了妈,我肯定上心。”陈卫国一脸正经,跟做工作汇报似的。
“嘿,一条大鲤鱼就能换个工作?”“那我不踏实,我拿十条!”二哥工作刚稳住,陈平安不信他有多大能耐。
当然,不是信不过他哥说话不算话,是怕他为了这事得罪了领导。
“胡说八道什么!”“让你二哥先打听着。咱全家一起使劲,真有机会,该花钱花钱,该找人找人。还能让你一直没班上?”妈说着,瞟了他爸一眼。要是真没门路,她就算拿刀着丈夫,拉下老脸不要,也得让他找老领导给老三安排个差事。
中午饭桌摆上了,陈满仓被媳妇一个眼神瞪过来,立马缩脖子装没看见。
陈媛搭把手帮老娘收拾二小子打回来的鱼。这年头,就算家里最受宠的小闺女也得会做饭,不像后来那些啥都不会的娇气包。
先挑那些巴掌大的小鲫鱼洗净,炖了一锅杂鱼汤,盛出来满满当当一海碗。
陈平安心里合计着,要是裹层淀粉下油锅炸,那味道肯定更香。可他也清楚,他家老娘舍不得糟蹋油。
接着拿个头大的鲫鱼炖豆腐汤,二哥特意跑腿买来嫩豆腐。
这下陈平安可算能当回大爷了,没人支使他活,就等着张嘴吃就行。
午饭摆得挺像样:一盆炖杂鱼,一盆鲫鱼豆腐汤,配上腌咸菜、萝卜、拌豆腐,勉强凑了四菜一汤。
搁这年月,多少人家里过年都吃不上这阵仗。
咸菜是常年备着的,白菜萝卜都是地窖里存的过冬菜,豆腐是炖汤剩下来的。
关键是那硬菜啊,实打实的鱼肉!敞开肚皮吃个够,简直美得冒泡。
说来也怪,有时候幸福就这么简单。
搁以前那个年代,陈平安炖鲫鱼汤都是把鱼肉搅碎了,汤熬好直接连肉带渣倒掉。
现在捧着碗,又喝汤又嚼鱼肉,反倒觉得幸福得不行,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别人可能觉得能吃饱就知足了,可陈平安不一样,他见过世面的。
他心里装的可不是这一口鱼汤,他图谋的更大……不对,是幸福。
一切才刚起步,啥都可能!
“这些鱼肉是真金贵啊,要不是老天爷收手了,哪能轮到咱们吃。”“前几年闹旱灾那阵子,河沟都到底了,连个鱼影子都见不着。”“那时候能啃上树皮撸草就算烧高香了,还有人饿急了吃观音土,活活胀死的。”一家人正吃得热火朝天,老爹突然提起那几年的事,满屋子的热闹瞬间冷了下来。
陈平安懂老爹的意思,忆苦思甜是老传统了,也确实该让后辈长记性。
陈满仓说得很随意,陈平安听着却心惊肉跳。
书上写的,终究跟亲耳听来的不一样。
“吃了没?”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背后藏着的都是那些年月的印记。
这是老百姓骨子里的善良,也是对吃饱肚子最朴实的盼头。
那时候最难熬的,就是东西太少,不够分。
这院子里住的都是工人,这年头他们可是子过得最好的一拨人!
就这还天天为口吃食东奔西跑,更别提别处了。
陈家吃鱼,阎家也没闲着,只不过人家吃鱼吃不出幸福滋味,也忆不了苦思甜,吃进去的全是算计。
“人手一条,谁也不准多拿!”阎埠贵按人头分的鱼,全是手指长的小杂鱼。
这么一条小东西,够谁塞牙缝的?
阎解放一瞅桌上的菜,嘴立刻撇得老高:“爸,你看看人家对门,炖了满满一盆鱼!咱家就这么几条?你也太小气了!”他跟陈平安早就看不对眼,老爹带那小子去钓鱼不带自己,心里这口气憋半天了。现在一看分到手就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更来火。
阎埠贵脸一沉:“有的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一个个都跟对门似的不过子?剩下的鱼我让傻柱送厂食堂卖掉!”他扫了一圈儿女,口气更重:“跟你们说过多少回,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过子,你们差得远!”经历过那段穷得叮当响的子,老一辈人对存钱这事几乎成了执念。阎埠贵工资不高,养着一大家子人,说这话时虽然有人心里不服,可没人敢真顶嘴。
除非,连这条小鱼也不想吃了。
老大阎解成盯着自己那条最小的,脸拉得老长:“爸,你这鱼有大有小,也太不公平了!我这怎么就这么点?”阎解放眼疾手快,赶紧把自己的鱼藏身后——反正便宜他先占上了。
阎埠贵眉头拧紧:“你是老大,小点就小点,嚷嚷什么!”“什么叫小点就小点?我就要条大的!”阎埠贵被大儿子顶得火气往上窜,却没发现自己这句话戳了阎解成的肺管子。
新婚夜那天,媳妇也是这么说的。
怎么这么小?小点就小点吧。
阎解成越想越憋屈。
“别吵吵了!”阎埠贵压着火,把一条大点的鱼推到儿媳妇于丽面前,“给你媳妇条大的,总行了吧!”他压没意识到,这一下又踩中了雷区。看着老大脸色铁青,他满脑子莫名其妙。
“解成,别闹了,我这条大,给你。”于丽拉了拉丈夫的袖子,阎解成顺势坐了下来。他哪敢真跟老爹硬顶?家里房子的事,还全指着老爸松口呢。
不过他媳妇的,确实够大……
于丽心里门清阎解成为什么发脾气,可那种夫妻间的私房话,哪能摆到台面上说。
她一个大姑娘头回结婚,哪知道什么大小?
可大姑娘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于丽在家排行老大,从小帮着带弟弟,看过的不过是一丁点大的孩子罢了。
三大妈趁机开口敲打:“于丽啊,你们家一年到头怕是也吃不上一回鱼吧?”她说着,看了看儿媳妇的脸色:“人得知足,在这儿好好过子,抓紧给我们阎家添个孙子!”想当年她就是被婆婆这么敲打过来的,如今熬成了婆婆,那不得找补回来?
于丽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死紧。可看看这一屋子人,个个心里都打着小算盘,知道自己说不过,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说得对,”阎埠贵接过话茬,“成了家,下一步就该添丁了。”房子的事我记着呢,周一一早就去街道办手续。
你们也别瞎跑,这倒座房离得近,住着方便。
于丽心里憋着火,真想躲这抠门公婆远远的。可她清楚,房子的事压儿轮不到自己说话。两口子都没正经工作,全靠阎解成打零工那点钱,子都难撑。
没钱没房,什么都得指望老的,哪有底气挑三拣四。
阎家那顿饭,于丽吃得嘴里没味儿。
陈平安钓了条大鲤鱼的事,眨眼间就传遍了整个院子。消息越传越离谱,三斤的鱼愣是吹成了六斤。
中午陈家人吃得满嘴油,院子里其他人馋得直流口水,尤其是贾家。
前院那两家真不是东西!
他们吃鱼,也不知道给咱孤儿寡母端点过来。
贾张氏啃着窝头咸菜,嘴里还骂骂咧咧。
,我都快忘了鱼肉是啥味了。
棒梗一听见提鱼,手里的窝头立刻就不香了。
我也忘了。
槐花压儿没尝过鱼肉的味道。
两个丫头眼巴巴地望着,看得秦淮茹心里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