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仅惊醒了竹林里的野雀,也彻底震碎了苏酥本就脆弱不堪的睡眠。
这一夜,苏酥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只要作不死,就往死里作”。
顾金钱在黑暗中抛出的那个惊天大瓜——柳絮极有可能死于沈星河那柄“斩雪”剑下,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直接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炸成了工程。
她躺在榻上,闭上眼是沈星河那张冷若冰霜、仿佛随时能把人送走的书生脸;睁开眼是魏忠贤那阴恻恻、透着“今天看你很不爽不如剁了喂狗”的阎王眼神。
这两尊大佛本就够呛,如今又加上一个死因成谜、可能被正道魁首物理超度的“前任双面间谍”柳絮。
苏酥觉得,自己的CPU已经彻底烧了。
清晨,天色泛起一层有些病态的鱼肚白。
薄薄的晨雾如同一层轻纱,笼罩在别院的莲池上方。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与枯荷叶的腐泥味,冰冷而刺骨。
苏酥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粗布衣裳,独自在莲池边的汉白玉石栏旁徘徊。
她用葱白的指尖用力揉着太阳,试图从原身那破碎得像是一地马赛克的记忆里,拼凑出哪怕一星半点有用的线索。
“呃……”
每当她试图深入挖掘那个大雨天、那个戴着帷帽哭泣的少女身影时,脑子里便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万个打桩机在她的太阳里疯狂搞违建,疼得她眼冒金星,身子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一旁冰凉的石栏。
粗糙的石料摩擦着柔嫩的手掌,那股冷意顺着指尖直冲心房,却无法缓解她太阳处几乎要炸裂的胀痛。
“姑娘莫要太伤神,柳絮姑娘她……吉人自有天相。”
一声沙哑而温和的劝慰打断了苏酥的痛苦。
老仆福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有些掉漆的红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熬得黏稠、正散发着淡淡米香和皮蛋香气的清粥,以及两碟清脆的酱菜。
苏酥直起身,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刚裁出来的宣纸,额角还挂着几颗因为疼痛而渗出的冷汗。
她看着福伯那张写满沧桑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吉人自有天相?
柳絮要是真吉人天相,就绝对不会把这天底下最难缠的几尊神,统统发展成自己的“前男友”兼债主。
这不妥妥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送其见阎王”么?
苏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别院紧闭的大门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喧哗声。
那动静极大,伴随着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静谧。
“哎哟喂!这可是顾帮主的地盘,谁敢……”
守门帮众一句话还没骂完,便化作了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紧接着,一个金钱帮的小弟连滚带爬地从影壁后面冲了进来。
他跑得连头上的幞头都歪到了一边,脸色煞白,活像在大白天活见鬼了似的,扯着嗓子大喊:
“苏姑娘!顾帮主!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个……一个长得像孔雀一样的疯子!”
“慌什么?金钱帮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一道低沉而带着几分烦躁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游廊下传来。
顾金钱踩着他那双用金线绣着黄铜钱、底子极厚的缎鞋,施施然走了出来。
只是他那张往里写满了“别耽误老子赚钱”的俊脸,此刻阴沉得宛如要滴出水来。
他几步跨到苏酥身侧,狭长的狐狸眼里闪烁着极其警惕的光芒。
那通报的帮众咽了口唾沫,指着大门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人自称‘柳如烟’,还带着一只五彩斑斓、嘴极碎的鹦鹉,指名道姓……要见苏酥姑娘。”
“柳如烟?”
顾金钱瞳孔骤然一缩,面色在瞬间沉得比锅底还要黑上三分。
他微微侧过身,用极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苏酥咬牙道:“此人乃是逍遥谷的少谷主。外号‘风流毒圣’,是个出了名的疯批。他行事亦正亦邪,用毒的功夫在江湖上能排进前三。他也是柳絮当年的旧识,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且塑料。他这时候找上门,绝对不是来找你喝茶叙旧的,绝非好事。”
苏酥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攥紧。
逍遥谷主,又是一个名字听起来像偶像剧男主角、实则极度危险的终极BOSS。
她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规划好“影后求生剧本”,一阵奇异的香气,便已经不请自来地越过了别院的青砖墙头,极其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香味。
初闻是一股极度奢靡、甜腻的桃花香,可仔细一咂摸,那甜香底下,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类似金石药剂的辛辣与冷冽,闻得人头皮有些发麻。
“呼啦——”
伴随着一阵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清脆声响,一个身着碧色蜀锦长衫、腰间系着九环白玉带的男子,已然姿态闲适地绕过了影壁。
他走得极慢,仿佛不是在强闯别人的隐秘别院,而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那张脸生得确实是极好看的,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瞳孔有些异于常人的幽绿,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抹似笑非笑、仿佛将这世间一切都看作儿戏的轻佻。
他手里握着一把精雕细琢的玉骨折扇,扇面上用极狂草的书法写着四个大字——“得过且过”。
而在他那线条优美的右肩上,正蹲着一只羽毛五彩斑斓、圆滚滚的鹦鹉。
那鹦鹉一进院子,一双豆豆眼便滴溜溜地乱转,一张嘴,发出的声音竟然尖锐得如同被捏住脖子的鸭子,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中毒啦!中毒啦!要死人啦!”
柳如烟的目光,在进院的瞬间便精准无误地掠过了面色铁青的顾金钱,死死地锁定在了苏酥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兴奋与玩味。
“这位……想必就是最近在碧波城里,把西厂那帮阉党耍得团团转,连顾大老板都甘愿金屋藏娇的苏酥姑娘了?”
柳如烟轻笑一声,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他用那柄玉骨扇在自己左手掌心里轻轻一敲,款步走上前来:
“在下逍遥谷柳如烟,特来为你‘诊病’。”
顾金钱冷哼一声,长袖一拂,整个人宛如一堵铜墙铁壁般,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苏酥的身前。
他单手负后,内力暗自运转,浑身散发出一种属于商界巨擘与武林高手的双重威压,声音冷若冰霜:“柳少谷主,碧波城不是你的逍遥谷,我金钱帮的人,更不劳你这位毒圣费心诊治。若想看病,出门右转有医馆,走好不送。”
“顾老板此言差矣。”
柳如烟语气轻飘飘的,脚下步法却诡异得如同鬼魅。
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晃,甚至连残影都未留下,整个人便已经突破了顾金钱的内力防御圈。
他那柄玉骨折扇看似轻柔、实则重若千钧地在顾金钱格挡过来的小臂上轻轻一拨。
“嗡——”
虚空中仿佛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力道碰撞。
顾金钱的面色微微一白,身形硬生生被这股看似绵软的暗劲带得往旁边挪了半步。
而柳如烟,已经好整以暇地凑到了苏酥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那股混杂着甜香与辛辣的冷冽气息,瞬间将苏酥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我并非为你而来,顾老板。我是为了她。”
柳如烟盯着苏酥的眼睛,那双幽绿的桃花眼里,倒映出苏酥那张因为震惊而有些微微僵硬的面庞。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句句像是有魔力一般,在苏酥的耳畔炸响:
“苏姑娘,你身中‘七醉’,今……已是第三了吧?若再不救治,四之后,你便会在睡梦中脏腑化尽,醉死在最美妙的幻境里,届时大罗也难救。”
苏酥心头巨震。
她只觉得有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瞬间爬上了天灵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下意识地,她的右手猛地按在了自己的口处。
确实,这三天来,尤其是每到夜半子时,她的口深处都会隐隐传来一股极度微弱、却又挥之不去的温热感,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穿越后的水土不服或者是心理作用。
可如今被柳如烟一语点破,那股温热感,竟然在瞬间变成了一种如万蚁噬心般的酥麻与死寂。
“呵呵,瞧你这副表情,看来本少谷主没有看错。”
柳如烟看着苏酥的动作,笑意更深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悲悯,反而充满了发现了绝世玩具一般的狂热。
他将玉骨扇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那清脆的骨节摩擦声,在死寂的别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最有趣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柳如烟微微前倾了身子,那张俊美却危险的脸几乎要贴到苏酥的耳廓上,他用一种近乎于情人呢喃的语气,缓缓吐出了让苏酥彻底如坠冰窟的话语:
“你体内,可不止这一种毒。‘七醉’本该在三天前就让你经脉尽断,可偏偏,它被你体内另一种更为霸道、更为猛烈的剧毒给死死压制住了。那是一种连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奇毒……而更奇妙的是,下毒的人是柳絮。而这以毒攻毒、强行让你活到今天的药,恐怕……”
柳如烟的声音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一层近乎残忍的探究。
“恐怕,是你自己亲口服下的。苏姑娘,你到底是谁?又或者,你究竟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那只五彩斑斓的鹦鹉仿佛在配合主人的情绪,在柳如烟肩头疯狂地扑腾着翅膀,尖叫声响彻竹林:
“假货!假货!记不得啦!”
苏酥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疼痛在这一刻成了她唯一能保持清醒的支撑。
风,在这一瞬,彻底停了。
柳如烟的手腕一翻,那柄泛着冷光的玉骨扇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优雅的半弧,随后,在一声清脆的“啪”响中,严丝合缝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