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三年,春。
柳凝是被一阵穿堂风冻醒的。
春寒料峭,锦被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蹬到了脚边,晨光透过碧纱窗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金。她盯着那光看了三个呼吸,脑子里先跳出的是上辈子被皇后罚跪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宫砖冷得刺骨,她跪到一半就在心里骂完了萧家三代以上所有列祖列宗。
——好了,起床活。
她翻了个身,还没坐起来,外头伺候的宫女茯苓已经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掀了珠帘进来,手里捧着铜盆热水,身后跟着端茶盏的小丫头莲心。
“小主醒得早,天还没大亮呢。”
柳凝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睡不着,想着今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心里紧张。”
——紧张个鬼。上辈子去过三百多回,闭着眼都能摸到凤仪宫的台阶,闭着眼都能背出皇后今天要说的每一句场面话。皇后娘娘的开场白万年不变,“诸位妹妹来得早,本宫甚是欣慰”,后面紧跟着必然是一通隐晦的敲打,敲打对象随机抽取一位倒霉蛋,上辈子是她,这辈子不知道换了谁。
她低眉顺眼地由着茯苓给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温婉柔净的脸,眉眼细长,嘴唇天生带着一点淡淡粉色,不用点胭脂也显得气色好。这张脸是她上辈子用无数血泪教训换来的——在后宫,长得好是原罪,但长得好还看起来聪明,那就是死罪。所以她精心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美,但美得没有攻击性;乖,但乖得不让人起疑。
“小主今想梳什么发髻?”茯苓问。
“简单些就好,别太张扬。”柳凝轻声答。
——越素越好,最好素到皇后看我一眼都觉得可怜,不好意思朝我开火。
铜镜里那张脸微微弯了弯眼睛,看起来像是害羞。
茯苓手艺好,很快梳了个百合髻,簪了一支银簪,上头缀了几颗米粒大的珍珠,素净又不失体面。柳凝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换上藕荷色的春衫,外罩一件月白比甲,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饰物,活脱脱一个“我很乖、我很弱、我不值得被针对”的移动标语。
“小主穿得是不是太素了些?”莲心年纪小,心直口快,“德妃娘娘上回还说小主打扮得太简薄,不像是承过宠的。”
柳凝垂下眼睫,声音细细的:“德妃娘娘是好意,只是我不习惯太招摇。况且……皇后娘娘也不喜后宫姐妹太过铺张。”
——德妃?那个上辈子为了争宠在自己宫里摆了个孔雀开屏造型的盆栽结果被太后说“轻浮”然后哭了三天的德妃?她的审美建议能听?她那件绣满金线牡丹的衣裳穿上身,活像一棵行走的摇钱树,我要是穿成那样去请安,皇后不拿我开刀都对不起她那颗善妒的心。
她说完这番话,连自己都被那温柔乖顺的语气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面上却只浅浅笑着,起身扶着茯苓的手往外走。
外头天已经亮透了,宫道两旁的玉兰开了大半,白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晨风裹着花香扑过来,柳凝深深吸了口气,心里的弹幕却没有停。
——春天来了,又到了后宫动物们交配……不时,又到了后宫嫔妃们各显神通的季节。算算时间线,今天是三月初六,按照上辈子的剧本,皇后今天会在请安之后单独留下我,以“不小心”弄脏她华服的名义罚跪,从此拉开她和德妃之间长达半年的宫斗大戏,而我,不过是个被拿来儆猴的鸡。
——这辈子嘛,弄脏华服这个剧情我可以躲开,但我躲开了皇后就会换别的法子搞我,与其让她憋个大的,不如让她照剧本走,我还能精准控分。
她的思绪转得飞快,面上却纹丝不动,步态轻盈,目不斜视,偶尔有宫人路过行礼,她便微微颔首,笑容恰到好处地腼腆——这套表演她上辈子对着镜子练了不下千遍,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凤仪宫在东六宫之首,从她住的储秀宫走过去要一炷香的时间。她到的时候,宫门外已经候着七八个嫔妃了,三三两两站着说话,远远看去莺莺燕燕一片,环佩叮当,脂粉香气混着玉兰花香,冲得她鼻子发痒。
柳凝目光一扫,心里的小本本飞速翻开。
——站在最前头穿鹅黄衫子的是德妃,果然又穿得像个移动的迎春花,旁边那个绿衣裳的是贤妃,两人面上在聊天,实际上脚尖对着的方向互相错开十五度,肢体语言翻译过来就是“不想理你”。德妃上辈子今天会被皇后借我的手发难,贤妃全程吃瓜看戏,最后出来打圆场刷了一波好感度。这二位一个蠢一个精,蠢的冲锋陷阵,精的黄雀在后,后宫的经典配置,毫无新意。
——后面那个穿水红色的是安嫔,入宫三年无宠,靠娘家有钱在后宫撒银子维持体面。她身边那个瘦高个是宁嫔,学了一手好刺绣,上辈子给皇帝绣了个荷包,皇帝转手赏给了太监。惨。
——还有几个低位的美人答应,她一一对号入座:瓜子脸那个姓沈,后来攀上了德妃的大腿,被当枪使了两年后打入冷宫;圆脸爱笑的那个姓周,上辈子唯一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可惜死得早……
她一边在心里过名单,一边面上带着柔柔的笑走过去,挨个行礼问安,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给德妃娘娘请安,给贤妃娘娘请安,给诸位姐姐请安。”
德妃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素净的簪子上掠过,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柳贵人今儿穿得倒是清减,知道的说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给太后守丧呢。”
周围几个低位嫔妃低头忍笑。
柳凝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声音更软了:“德妃娘娘说的是,妾身下次一定注意。”
——注意个屁。你上辈子就是死在这张嘴上,嘴上不饶人,脑子不够用,被贤妃当刀使了半年还替人数钱。你爱说就说吧,反正今天过后你就笑不出来了。
德妃见她这般软糯,更没了兴趣,转头继续和贤妃说话。柳凝安安静静退到人群后头,站在安嫔和周答应旁边,微微低着下巴,看起来乖巧到了骨子里。
——站位完美。这个位置既不在风暴中心,又能清晰看到全场动向,一会儿皇后出来发难的时候,我只需要往后退半步,侧身三十度,就能避开德妃后退撞我的那个关键动作,前世我被她撞得一个踉跄泼了茶,这辈子我提前预判走位,稳如泰山。
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凤仪宫东配殿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道目光正穿过雕花窗棂,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的主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手里端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
因为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听。
听楼下那个看起来乖巧柔顺、人畜无害的柳贵人,在心里把整个后宫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德妃这件鹅黄衫子是去年的料子吧,边上都磨毛了还穿,是没钱做新的还是觉得这件显年轻?你三十一了,鹅黄色显黑啊姐姐。”
“——贤妃那个笑,啧啧啧,皮笑肉不笑的标准模板,建议后宫开设表情管理课程,她当反面教材。”
“——安嫔那个荷包又换了新的,上个月是绣牡丹的,这个月是绣鸳鸯的,下个月是不是该绣十二生肖了?”
萧珩端着那盏凉透的茶,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前。
他身后的大太监李福全躬着身子,觉得今天皇上格外奇怪。一大早来了凤仪宫,说是给皇后送新进的春茶,结果皇后还没梳妆完毕,他就说去偏殿等,然后站在窗户前面就再也没动过。茶也不喝,话也不说,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楼下那群莺莺燕燕看。
李福全顺着他的视线瞄了一眼——哦,柳贵人。长得是挺好看,但也不至于让皇上看傻了吧?
萧珩当然没有看傻。
他只是陷入了自昨晚以来最大的一次认知地震中。
昨晚他翻了柳凝的牌子,本来只是按例行事——这个贵人入宫小半年,他拢共召幸过两回,印象里就是个温顺乖巧的性子,话不多,笑不露齿,在床上也紧张得浑身发抖,说好听点是青涩,说难听点就是木头美人。
但昨晚不一样。
他刚踏进储秀宫的门,脑子里就像被人塞了个铜锣一样,“咣”地一声,然后就是连绵不绝的声音灌进来。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的太阳说话。
一开始他以为是刺客,是细作,是某种他从未听说过的秘术。
他甚至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可那个声音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来了来了来了,皇帝果然提前翻牌子了,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应该是后天啊,剧情怎么跟开了加速器似的,算了来都来了,演吧。”
他当时站在储秀宫门口,进退两难。
什么叫“上辈子的时间线”?什么叫“剧情”?什么叫“演吧”?
然后他就看到了柳凝——穿着浅粉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低垂着头站在门内迎接他,声音温软得能滴出水来:“妾身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而她心里同时响起的那个声音是——“这身寝衣颜色真丑,像被水泡发了的桃花酥。”
萧珩深吸一口气,忍着没发作。
接下来的一整晚,他都在清醒的折磨中度过。柳凝面上娇羞紧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堪称完美——给他斟茶时指尖微颤,替他宽衣时脸颊绯红,躺在锦被里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收着。
可她心里的声音一刻都没停。
从他喝茶的姿势点评到他腰封的颜色,从他身上熏香的味道——“像炸焦的荷包蛋”——到他今晚翻牌子的行为是不是“打乱了剧情进度条”,再到对他个人卫生习惯的一系列极其不客气的评价。
萧珩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被人当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关键是,这人骂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更要命的是,他试探着问了一句“爱妃今晚似乎心不在焉”,柳凝立刻跪下来谢罪,声音都在发抖,说她只是“见到皇上太欢喜、不知如何是好”。
而她心里说的是——“被你发现了?不应该啊,我演技没退步吧?还是他今天格外敏锐?稳住,不能慌,这人上辈子就是个疑心病晚期患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联想出一部谍战大片。”
萧珩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遇见这么有意思的事。
那一晚他没有留在储秀宫过夜,借口有奏折要批,匆匆走了。柳凝面上依依不舍,心里欢天喜地——“太好了不用侍寝了今晚可以踏踏实实睡一觉。”萧珩走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福全以为皇上脸色不好是因为柳贵人伺候不周,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可萧珩回到养心殿之后,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独自坐在龙案后面,对着那盏重新换过的热茶,慢慢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有了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能力。
他听到了柳凝的心声。
而柳凝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兴奋。
所以今天一大早,他破天荒地主动来了凤仪宫,说是给皇后送茶,其实是想看看柳凝在众人面前的表现——昨晚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也许是某种特殊情况才能触发那个能力?
结果他刚在窗前站定,楼下那群莺莺燕燕还在寒暄的时候,柳凝的心声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清晰。连贯。密集。
而且比昨晚更加精彩。
萧珩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听着她把德妃的衣裳、贤妃的笑脸、安嫔的荷包、宁嫔的刺绣一一吐槽过去,用词精准狠辣,逻辑清晰无比,偶尔还夹杂几句对前朝后宫局势的犀利点评。
比如她点评贤妃的那句——“贤妃今天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前半步,说明她今天有话说,大概率是想在皇后面前刷存在感,但她不知道今天皇后的火力输出对象是德妃,她这波存在感刷得不是时候,搞不好要溅自己一身血。”
三分钟后,皇后出来了。
德妃的鹅黄衫果然刮到了皇后新换的琉璃屏风,皇后脸色当时就沉了三分。德妃连忙赔罪,皇后嘴上说着“无妨”,转头就开始训诫后宫嫔妃近来“行事张扬、不知收敛”,虽然没有点名,但那话里的刀锋直直冲着德妃去了。贤妃不知死活地站出来打圆场,被皇后轻飘飘一句“贤妃妹妹倒是心善”堵了回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全中。
萧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柳凝——不仅是在心里碎碎念,她的每一句吐槽都有理有据,她对后宫局势的把握、对每个嫔妃性格的洞察、对事态发展走向的预判,精准得近乎妖异。
她不是一个只会吐槽的小丫头。
她是一本活的后宫人物图谱和剧情推演手册。
更让萧珩觉得心跳加速的是——她说“上辈子的剧本”。
她说“这个剧情我经历过”。
她说“上辈子这个人就是这么死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指向一个不可思议但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柳凝,记得前世。
或者说,她重新活过一遍。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萧珩把凉透的茶盏放在窗台上,目光紧紧锁住楼下那个藕荷色的纤细身影。柳凝正跟着众人进凤仪宫正殿,步伐从容,姿态恭谨,看起来和周围的嫔妃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此刻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因为她的心声源源不断地传来——“好了,关键剧情来了。一会儿给皇后磕头的时候,德妃会站在我左前方,皇后会让我上前奉茶,我端茶过去的时候德妃会因为裙子被后面的沈答应踩住而后退半步,正好撞到我,我手里的茶泼到皇后的华服上。前世我在这里被罚跪两个时辰,膝盖青了半个月,这次嘛……我只需要在德妃后退的时候提前往右挪一步,让她撞空,她自己重心不稳自然会往前扑,茶就不是泼我身上而是泼她自己身上,完美。”
萧珩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柳凝的心声又变了——“等等,不对。如果我躲开了,这个剧情就没法按原路线走了。皇后今天必须找到一个替罪羊来敲打德妃,如果我不当这个替罪羊,她就会换别人。周答应今天站的位置太近了,万一皇后拿她开刀呢?周答应上辈子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不能害她。算了算了,这个锅还是我背吧,不就是跪两个时辰吗,上辈子跪了八百回了,不差这一回。”
萧珩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八个字。
“周答应上辈子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不是为了保全自己。不是为了在后宫斗争中占得先机。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在外人看来很蠢的理由——因为上辈子有人对她好过,所以这辈子她要还。
萧珩盯着楼下那个即将走进凤仪宫正殿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张温软柔顺的面具,好像变得没那么可笑了。
面具之下的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复杂,而且……让人想一探究竟。
“李福全。”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凤仪宫正殿传话,就说朕前朝有事,茶改再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传一道口谕——皇后娘娘近来劳,后宫事务繁多,今请安一切从简,切勿让诸位嫔妃久站劳累。”
李福全愣了一下。皇上什么时候关心起后宫嫔妃站得累不累这种事了?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快步下楼去了。
萧珩站在窗前没有动。
片刻之后,他看见一个腿脚麻利的小太监跑进了凤仪宫正殿,紧接着里面传来皇后平淡的一声“臣妾遵旨”,然后是嫔妃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再然后,嫔妃们陆续从正殿里出来了。
走在最后的,是柳凝。
她面上带着一贯的柔顺笑容,规规矩矩地跟在众人身后,看起来毫无异样。
但萧珩听到了她的心声。
“——什么情况?皇上什么时候关心过后宫请安的流程了?还特意下口谕让从简?他今天吃错药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剧情线彻底乱套了,这让我怎么打?算了不管了,至少今天不用跪了,膝盖保住了,感谢老天爷,虽然老天爷大概率没空管我这种后宫小虾米。”
萧珩站在窗后,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嘴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原来掌控一切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他以为的后宫,是嫔妃们的明争暗斗。
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后宫里,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主角和唯一的解说员,正浑然不觉地走在春光里,心里还在疯狂吐槽他今天的行为“不符合历史规律”。
萧珩终于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可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烧起了一小簇火。
不烫,但暖。
他忽然很想知道,明天她又会说出什么来。
也很想知道,这个戴着面具活着的女人,当面具被人揭开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有趣。
非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