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的胡同口,一阵卷着黄叶的穿堂风呼啸而过。
吹在人身上,凉嗖嗖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瑟。
沈沧海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双手稳稳地捧着那张黑白遗像,相框的玻璃擦得锃亮,反射着惨淡的秋光。
大妹沈澜牵着三妹和四妹,二弟沈涛背着最小的沈小风。
五个弟妹脖子上都挂着刺眼的白麻绳套,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诡异又凄惨的阵势,刚一上街,瞬间就炸了锅。
买菜的大妈停下了脚步,修鞋的大爷放下了手里的锥子。
路过的自行车更是纷纷捏了闸,支起大梯子看热闹。
“哎哟喂,这不是南锣鼓巷沈家的孩子吗?”
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妈认出了他们,惊讶地捂住了嘴。
“前两天武装部刚来送过烈属牌,这怎么今儿个全家戴着绳套上街了?”
旁边修鞋的大爷磕了磕旱烟袋,叹了口气。
“瞧这几个孩子瘦的,怕是家里大人没了,受了欺负,活不下去了吧?”
周围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涌来,有同情的,也有看稀罕的。
沈沧海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目视前方,步伐没有一丝慌乱。
可躲在人群后面、鬼鬼祟祟跟着的两个人,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是易中海和阎埠贵。
刚才阎埠贵那一嗓子“要出人命了”,把易中海吓得连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
两人顺着胡同墙,一路缩头缩脑地尾随。
“老易,这小子来真的啊!他连遗像都捧出来了!”
阎埠贵急得直搓手,鼻梁上的眼镜都歪了,也顾不上扶。
“这要是真闹到武装部,咱们那点截留抚恤金和口粮的事儿,可就全兜不住了!”
易中海咬着牙,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沈沧海的背影,心里也是一阵发毛,但嘴上却还在硬撑。
“慌什么!他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懂什么叫武装部?”
易中海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口,强装镇定。
“我看他就是吓唬人,装腔作势罢了。”
“武装部那是什么地方?有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岗,他敢往里闯?”
“等到了地方,哨兵一端枪,他准吓得尿裤子,乖乖跟我回去!”
阎埠贵听了这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嘀咕。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呢?这小子今天看人的眼神,跟狼似的,太邪门了。”
易中海没接茬,只是加快了脚步,不远不近地坠在沈家兄妹后面。
此时的沈沧海,本没心思管后面那两条尾巴。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大妹沈澜交代着。
“大妹,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什么都不用说,带着弟弟妹妹哭就行。”
“哭得越大声越好,把这几天的委屈、饿的肚子,全给我哭出来!”
沈澜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哥,我记住了。”
二弟沈涛走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兴奋。
“哥,易中海和三大爷在后面跟着呢,要不要我回去拿石头砸他们?”
“不用管他们。”
沈沧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连头都没回。
“他们愿意跟就跟着,正好缺两个免费的观众。”
“等会儿事情闹大了,我正愁找不到人来指认呢。”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道,前方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渐渐映入眼帘。
高高的红砖围墙,铁栅栏大门上方悬挂着耀眼的八一军徽。
门岗两侧,两名穿着六五式军服的哨兵笔直地站立着,怀里抱着铮亮的半自动。
这里,就是市武装部。
沈沧海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五个弟妹也跟着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大哥。
深秋的冷风吹得沈小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小的身体缩在二哥背上。
“哥,咱们到了吗?”沈澜紧紧抓着手里的麻绳,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对威严军方的本能敬畏。
沈沧海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武装部大门,看向了马路对面。
那里,有一棵饱经风霜的歪脖子老槐树。
树粗壮,枝丫低垂,正好对着武装部的正大门,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绞刑架。
沈沧海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烈士遗像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嘴角,一点点勾起了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紧跟在身后、一脸惊恐的弟妹们,声音沉稳得可怕。
“到了。大妹,带着小涛他们,跟我上那棵歪脖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