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几个宫女把父亲堵在了屋里。
惨叫声从掌灯一直响到天明。
我躲在柜子里指甲掐进掌心,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一夜后,父亲死了。
更没人记得宫中还有个又脏又疯的皇子,啃馊馒头,抓耗子,对着月亮傻笑。
我就这样蜷着活了十年。
直到新帝登基那天,满朝文武跪在我面前瑟瑟发抖。
大殿的汉白玉地砖,被血洗过。
腥气混着龙涎香,钻进鼻子里,令人作呕。
新帝的尸体还温着,就倒在龙椅旁,眼睛瞪得像铜铃。
满朝文武跪在下面,乌压压一片。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每个人的脖子都凉飕飕的,仿佛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殿门外,曾经拱卫皇城的御林军,已经换成了另一批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铁甲,沉默得像一群来自的鬼。
一个时辰前,宫门洞开,这群黑甲兵如水般涌入,屠戮,接管。
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年轻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很瘦,脸色是长年不见光的苍白。
但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着死气。
他一步步走上丹陛,踩着暗红色的血迹,走到了龙椅前。
他没有看那具尸体,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龙椅上冰冷的扶手。
“萧玄……”
一个跪在前排的老臣,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失声惊叫起来。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惊骇。
萧玄。
那个七岁丧父,然后就疯了的七皇子。
那个在冷宫里啃馊馒头,抓耗子,对着月亮傻笑的疯子。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在宫中最肮脏角落里的垃圾。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穿龙袍?
萧玄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惊恐的脸。
他认得他们。
十年前,就是这些人,看着他的父亲被诬陷,被废黜,被关进那间屋子。
然后,冷漠地转过身。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龙涎香,浓得化不开。
七岁的他,又瘦又小,躲在父亲寝宫的衣柜里。
几个高大的宫女,堵住了门。
她们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手里拿着奇怪的工具。
父亲的惨叫声,从掌灯时分,一直响到天亮。
是那种血肉被一寸寸剥离,骨头被一节节敲碎的惨叫。
他躲在柜子里,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一滴眼泪都没掉。
眼睛里,只有火。
那一夜后,父亲死了。
被安上了一个“与宫女嬉戏,力竭而亡”的荒唐罪名。
而他,成了没人记得的疯皇子。
蜷着,像一条狗,活了十年。
十年里,每一天,他都在回忆那个夜晚。
回忆父亲的惨叫,回忆那些宫女的笑,回忆殿外那些大臣们麻木的脸。
这些,都是他的食粮。
现在,他回来了。
“众卿,见新皇,为何不拜?”
他的声音很轻,很冷,像冰碴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一个站在新帝尸体旁的太监,是新帝最宠信的大总管陈安。
他指着萧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你、你这个疯子!你弑君篡位!来人!护驾!护驾!”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但没有一个人动。
他身后的两个黑甲兵,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刀。
刀光一闪。
陈安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不信。
血,溅了龙椅一脚。
萧玄看都没看,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又问了一遍。
“众卿,为何不拜?”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人开头,剩下的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地。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大殿。
他们终于明白。
疯了的不是七皇子。
是这个天下。
萧玄坐上了龙椅。
那张椅子,仿佛天生就该他来坐。
他看着下面跪着的满朝文武,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
当朝丞相,李斯年。
“李丞相。”
萧玄淡淡地开口。
李斯年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老臣在。”
“十年前,家父的案子,是你主审的。”
萧玄的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李斯年的心上。
“陛下……当年的事,事发突然,老臣……”
“朕不想听废话。”
萧玄打断了他。
“朕只想知道,当年那几个宫女,现在在哪。”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李斯年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朝服。
他知道,新的清算,开始了。
这个从里爬回来的帝王,第一个要撕咬的,就是他们这些旧臣。
“回……回陛下。”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几个宫女,在事后不久,便都……便都得了急病,死了。”
“死了?”
萧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死得真巧。”
他没再追问李斯年,目光转向殿门。
“赵恪。”
“末将在!”
一个身形如铁塔的黑甲将领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他脸上有三道狰狞的伤疤,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是影卫的指挥使,也是萧玄在黑暗中培养出的第一把刀。
五年前,赵恪还是个被人陷害,即将问斩的死囚。
是萧玄,用一碗馊饭,把他从鬼门关换了回来。
从那天起,他的命,就是萧玄的。
“把朕的客人,带上来。”
“遵命。”
赵恪起身,拍了拍手。
很快,一个被堵着嘴,捆得像个粽子的人被拖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身华贵的丝绸,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
跪着的大臣们看清他的脸,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大理寺卿,张恒。
主管天下刑狱,是新帝……不,是先帝最信任的酷吏。
“张大人。”
萧玄示意赵恪扯掉他嘴里的布。
“别来无恙。”
张恒一得到自由,立刻嘶吼起来。
“萧玄!你这个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
萧-玄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弄。
“张大人,十年前,你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幽幽地响起。
“朕还记得,你当年,是第一个站出来,说家父‘德行有亏,死有余辜’的人。”
张恒的脸色,瞬间煞白。
“朕在冷宫里,每天没事做,就喜欢记东西。”
萧玄伸出一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记得,谁在那一年升了官。”
“谁在那一年发了财。”
“谁家的宅子,又多买了三座。”
他每说一句,下面大臣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个他们眼中的疯子,在过去的十年里,本不是在发疯。
他是在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你……”
张恒说不出话了。
“那几个宫女,不是病死的。”
萧玄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被你灭口的。”
“你胡说!”
张恒色厉内荏地吼道。
“赵恪。”
萧玄没理他,只是喊了一声。
赵恪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张恒面前。
“张大人,好好看看。”
张恒颤抖着手,翻开册子。
第一页,就记录着他如何收买宫女,如何伪造证据。
第二页,是他事后将宫女们沉入井中的地点和时间。
后面,一笔笔,一件件,全是他这些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证。
连他昨天晚上,在哪个小妾房里过的夜,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恒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本不是一个疯子。
而是一个蛰伏了十年,织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的。
“这些……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府上的花匠,你最信任的师爷,你最宠爱的小妾……”
萧玄的声音,像的低语。
“他们都是朕的人。”
张-恒彻底瘫倒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苦心经营的秘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现在,告诉朕。”
萧玄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大殿。
“是谁,让你做的。”
“是谁,让你人灭口。”
张恒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再隐瞒下去,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他猛地抬起头,指向了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象征着皇亲国戚的蟒袍。
是先帝的亲弟弟,当朝的安王。
“是他!是安王!”
张恒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是他让我的!他说,只要除了七皇子他爹,将来,他保我一世富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安王身上。
安王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
他没想到,张恒这么快就把他供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
安王指着张恒,气急败坏地反驳。
“陛下!您不要信他!他是为了活命,故意攀咬臣弟啊!”
他转向萧玄,磕头如捣蒜。
“陛下明鉴!臣弟对皇兄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萧玄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转头,问瘫在地上的张恒。
“证据呢?“
“有!有!”
张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当年安王给我的密信,还有他赏赐给我的那块西域奇石,都藏在我书房的暗格里!那石头上,有安王府的标记!”
萧玄点了点头。
“赵恪。”
“末将在。”
“去安王府,给朕搜。”
萧玄的语气很平静。
“不,等等。”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改了口。
“先不去安王府。”
他看着因为他这句话,脸上刚刚露出一丝侥幸的安王,缓缓地开口。
“先把当年,参与审理家父一案的所有人,都给朕关进天牢。”
“一个,都不能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大理寺卿张恒的身上。
“至于你……”
萧玄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朕要你活着。”
“朕要你亲眼看着,你是怎么,把你的同党,一个一个,都送上绝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