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闺蜜说介绍我去法国当模特,赚大钱。
我交了五万块中介费,去了才发现是地下黑工厂。
每天被着上工十六个小时,吃剩饭,睡地铺。
我逃回国时,瘦得只剩七十斤,满手都是针眼。
闺蜜拿着我的钱开了服装店,成了小有名气的品牌主理人。
二十年后,她的女儿参加设计大赛,第一名可以免试进入清华美院。
而我是评委会主任。
翻到报名表上的监护人一栏,我看着那个名字,笑了笑。
“这个孩子,不够格。”
我叫沈青。
二十岁之前,我以为陈可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们从高中就认识了,她坐我后排,借我笔记,帮我带早饭。
她爸妈在菜市场卖鱼,手上常年有洗不掉的腥味。
我每次从家里带的饭,都分她一半。
高考那年,她没考上。
我考上了本省的一所二本,学服装设计。
她说,青青,你真有出息,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我说,不会的。
那一年,我十九岁,以为友谊这东西,很值钱。
暑假的时候,她突然来找我。
神神秘秘地说,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法国那边的经纪人。
专门招亚洲模特,收入高得离谱,一个月能赚好几万欧。
“青青,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去当模特真是可惜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发光。
我有点犹豫。
我学的是服装设计,不是模特。
而且我从来没出过国,法语一句不会。
她说没事的,那边有华人团队接应。
很多人都是这样出去的,做两年攒够钱回来开工作室,比读大学强多了。
“中介费五万块,我帮你打听过了,最低价。”
五万块。
那是我爸妈种地两年的纯收入。
我犹豫了半个月。
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发消息,发那些成功案例的照片——
女孩子站在埃菲尔铁塔下面,笑得灿烂。
“青青,机会不等人。”
我咬了咬牙,跟爸妈说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存折,陪我去银行取了钱。
五万块,厚厚一沓,我从来没摸过这么多钱。
陈可陪我去办的签证,陪我去买机票。
她忙前忙后,比我还上心。
我感激她,觉得这辈子交到这个朋友,值了。
到了巴黎那天,机场有人接我。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一口东北话。
他说自己是这边的工作人员,专门负责接待新人。
他把我带上一辆面包车,开了很久,越开越偏。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荒地。
最后停在一个工业园区里,铁皮搭的厂房,窗户上糊着报纸。
“到了。”
他说。
我拖着行李箱下来,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这是……模特公司?”
他笑了,笑得很奇怪。
“什么模特公司?这里就是工厂。”
我的护照被他收走了。
他说这是统一保管,怕我们弄丢。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怕我们跑。
住的地方在厂房后面,一排集装箱改造的宿舍。
每个集装箱塞八个人,上下铺,被褥发霉,空气里全是气和汗味。
我被分到靠门口的下铺。
隔壁床的女孩叫小蝶,比我小两岁,四川人,也是被朋友骗来的。
她来了一年,瘦得颧骨突出,手上全是针眼和烫伤的疤。
“别哭。”
她说。
“哭了也没用,够三年,他们才会把护照还给你。”
我第一天就哭了。
不是因为我矫情。
是因为我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种地方。
厂房里几百台缝纫机,嗡嗡嗡地响,像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转。
我们的工作是给山寨名牌包和衣服缝标牌。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两次放饭,每次十五分钟。
饭是剩的。
米饭发黄,菜是白菜帮子煮水,偶尔有几片肥肉。
我吃不下去,第一天饿了一整天。
第二天实在撑不住了,闭着眼睛往下咽,边咽边吐。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技巧。
不嚼,直接吞。
只要不嚼,就尝不出味道。
缝一个标牌,一分五厘钱。
我手生,第一天只缝了两百个。
管工骂我废物,不给我饭吃。
小蝶偷偷塞给我半个馒头,掰开发霉的那半自己吃了。
第二天我拼了命地缝,到凌晨一点,缝了四百个。
六块钱。
这就是我在法国“赚大钱”的第一天。
半个月后,我生病了。
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发抖。
我跟管工说我想去医院,他丢给我两粒退烧药,说吃了继续。
我没吃。
我把药藏起来,烧得迷迷糊糊还在踩缝纫机。
针扎进手指,血滴在布料上。
管工看见了,一巴掌扇过来,骂我弄脏了料子,扣了我五十块钱。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扇耳光。
不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学会了麻木。
不哭,不求饶,不反抗。
麻木地缝,麻木地吃,麻木地睡。
我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结了茧,茧又被扎穿,再结茧。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
工厂没有窗户,只有铁皮屋顶上几个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我有时候抬头看那道光,想象自己还活着,还在一个有太阳的世界。
第三年冬天,小蝶被送走了。
她生了肺病,咳血,不动活了。
管工叫来一辆面包车,把她拖上去,不知道拉到什么地方去。
临走前她抓着我的手,说:“青青,你一定要逃出去。逃出去,别回头。”
那天晚上,我撬开了宿舍窗户的锁。
铁条是松的,我拆了三个月,每天拧一点点,用吃饭的勺子把螺丝磨细。
窗户外面是一堵墙,翻过去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是一条公路。
我翻墙的时候摔断了小指,钻心的疼。
但我咬着牙没出声,用破布缠住,往前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脚上全是血泡,鞋底磨穿了。
公路上终于有车停下来,是一对法国老夫妻,听不懂我的话。
但看到我的样子,什么都没问,把我带到了警察局。
遣返。
体检。
隔离。
三个月后,我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