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武山,前方便是冀县,两县皆被群山环抱,往来需走山间官道,路面崎岖,车行难免颠簸。
车厢里,裴令湘挑着窗帘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峦。
越往前行,离陇西地界越远,心头愈发自在轻松。
没有燕王府的高墙禁锢,没有世子妃的身份枷锁。
不必面对齐文远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此刻,她只需做回自己。
她可以换上艳色的衣裙,不必再裹着那些端方厚重、颜色老沉的锦缎;可以随性迈步,不必守着步幅不逾三寸的规矩;累了便歪着靠在软垫上,困了便合眼酣睡,再没有任何事物能管束她分毫。
及笄前,在家中要忍受父亲的打骂,还要被妾室踩在头上作威作福。
及笄后嫁入燕王府,原以为能摆脱那般小心翼翼的子,可齐文远的喜怒无常、婆母常氏的百般苛刻,彻底碾碎了她的希望。
她也是个普通的人,有着对庸俗的渴望。
想做一回娇养的千金,得父母疼惜,随心所欲。
想嫁一位温厚良人,门当户对,相守一生,被人捧在掌心里过活。
可惜,她没有这样的命。
这两个月的自在,大抵是上天垂怜,予她的一点补偿。
裴令湘叹出一口气,侧着头,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队伍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还从未尝过,情爱究竟是何滋味呢……
赶考的队伍并非一路闷头疾行,若遇上可供歇脚的地方,便会停下休整片刻。
将近午时,队伍路过一处茶棚,王衙役吆喝着让众人在此歇息两刻钟再赶路。
茶棚来往皆是赶路客,除了茶水,还卖些简单的面食,手头宽裕些的举子会叫上一碗面填肚子,家境拮据的便啃起自带的粮。
裴令湘下了马车,正想借着这机会再与那书生套套近乎,耳边却传来一阵喧闹。
“快把你身上的钱交出来,不然我就让这蛇咬你!”
她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书生被两个壮实的举子堵住,其中一人手里竟缠着条小蛇,正恶狠狠地吓唬:“这蛇可有剧毒,不想死就赶紧把钱拿出来!”
那被堵的书生身形单薄,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怀里的布包,咬着牙不肯松手:“那是我赶考的盘缠,不能给你们!”
“敬酒不吃吃罚酒!”
另一个壮实举子说着就要动手去抢。
茶棚里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却大多只是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
裴令湘眉头微蹙。
她虽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可瞧着那书生无助的模样,倒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在夹缝里挣扎,连一点点安稳都求而不得。
裴令湘有心帮那书生,也清楚自己不宜莽撞上前劝架,便让翠翠去请王衙役过来。
王衙役刚好不容易坐下喝口茶,顺着裴令湘指的方向瞧见树下三人,一过来就忍不住苦着脸叹气。
“姑娘有所不知,这三人原是同窗,素来就不对付。那两个壮实的,见另一个性子怯懦,便总拿他寻开心。这不,三人一同考中,自队伍启程后,这般闹事已经不下三回了,真是让人头大!”
王衙役本不想多管闲事,他的任务不过是把队伍平安送到京城,只要不出人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这姑娘身份殊异,既有意管这闲事,他不敢违逆,只得快步上前拦架。
那两个壮实的举子本就只是想吓吓书生,并非真要放蛇伤人,见王衙役赶来,也知与官府的人起冲突得不偿失,当即撂下脸色,转身走开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那书生正要向王衙役道谢,却被对方抬手拦住。
王衙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书生愣了愣,随即顺着王衙役示意的方向望过来,目光落在裴令湘身上。
那书生瞬间明白,难怪前几次王衙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却肯出面,原来是背后有这位姑娘相助。
他连忙抱着布包跑过来,在离裴令湘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郑重地鞠了一躬。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小生白浮,敢问姑娘芳名?今之恩,白浮没齿难忘,他若能会试得中,定不忘报答姑娘!”
就在这时,裴令湘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后。
是他。
这般良机,她岂会错过。
定要叫他心头泛酸。
于是,她唇角轻勾,语声柔婉:“我姓林,单名湘,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话音落时,她目光扫过白浮的手,见指节处有道擦伤,想来是方才争执时弄的。
“瞧你手上带伤,这荒郊野地的,也寻不到伤药,我这儿恰好有,你拿去用吧。”
说罢,她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正是齐珣让扶苍送来的那瓶药膏。
白浮没料到她竟会如此体贴,双手紧张地接过药瓶,又抬头看向裴令湘,一时竟看得有些发怔。
不远处。
齐珣负手立在树影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赠予她的药膏,转头就被她送给了别的男人。
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压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