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巷,拂散了烟雨楼甜腻得令人窒息的脂粉香。
青骢马车静候于僻静巷口,马儿在月影里打着轻鼾,蹄铁偶尔轻叩石面,溅起几星冷光。
青鸾见主至,素手一探,车帘掀起,泻出一豆昏黄暖光。
陆忱将怀中不住挣动的温软身子又揽紧几分,俯身入了车厢。
马蹄轻扬,于青石板上敲出急雨般的闷响,一路泼溅着月华,没入沉沉夜色。
虞眠蜷于锦垫之上,如离水的鱼,辗转难安。
香汗薄薄沁出,濡湿了鬓边青丝,几缕黏腻贴在雪粉颈侧,灯影幢幢里望去,如海棠着雨,更添娇媚。
她神思昏沉,只觉五脏间似有炭火慢煨,指尖不由攀上裹身的披风,胡乱扯了开去。
绢帛滑落,一痕雪脯与伶仃锁骨便这般袒露在昏黄光晕里,随着微促呼吸轻轻起伏,恍惚漾出几分夏夜莲塘的凉意来。
陆忱倚靠车壁,双目微阖,如老僧入定。
玄紫衣袍隐于暗影,与昏暝车厢融作一色。
身侧细碎如雏莺啼露的呜咽声息,一丝一缕,尽数拂过他耳底。
他却恍若未闻,神思杳然,只当是夜风过涧,而非女儿家意乱情迷之态。
直至滚烫娇躯携着兰麝般的吐息,如菟丝攀附松柏,软软偎贴上来。
那方岿然不动的暗影,终被这无端漾来的春温玉软,搅得微微泛起涟漪。
陆忱缓缓掀了眼帘。
清冷眸光垂落,停在怀中人身上。
“...呜...难受...抱...”含糊娇啼裹着泣音,糯软不成调,尾音颤颤,碎在辘辘车辙与昏暗灯影之间。
烟霞色罗裳已褪至纤纤柳腰,再难蔽春光。
玲珑浮凸紧偎着他膛,徒劳辗转。
杏眸半开半阖,水雾氤氲间,失了焦的眸光便如被风揉碎的月影,散落湖心,潋滟着,却再也聚不成一轮清辉。
“...陆忱...救我...”
虞眠不知眼前何人。
神智早被焚作焦土,唯余这个名字,似荒原尽头最后一点未烬的绿意,被她于混沌中死死攥紧。
那是曾救她于水火的人。
是这茫茫浊世间,与她这飘萍无依的孤女,尚存一丝系绊的人。
她念着他,便如溺水之人念着江心一苇残楫。
哪管残楫漂向何方,也顾不得自己是否真能触及,只知这般唤着,那人便会踏破虚空,从月暗云低处走出来。
陆忱闻言,眸光微沉。
这曲意逢迎的戏码,她究竟欲演至几时?
虞眠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知他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凉意,如深山里未经色照过的寒潭,教她一触着,便再不肯撒开。
朱唇胡乱印在他微凉颈侧,蹭得毫无章法,只留下一道道湿热印痕。
陆忱侧首欲避。
只这一避,虞眠便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泪珠儿扑簌簌滚落,洇湿了他的衣襟。
一双素手仍不肯安分,攀在他前,又抓又挠,又揉又扯。
那力道绵软得紧,却透着焦蛮。
那救命的清凉,为何吝啬如斯,不肯分她半分?
陆忱那侧首相避的姿势,便生生顿在了半途。
“安分些。”
他抬手,铁钳般扣住她纤细皓腕。
力道沉冷,若是寻常,这般扣握早已教人蹙眉痛呼。
可此刻的虞眠,五感浑噩迷离,哪里还辨得出什么疼来。
顾不得挣脱钳制,她犹自俯首,继续寻着那凉意。
朱唇却误打误撞,印上了他紧抿的唇角。
陆忱扣着她玉腕的手,蓦地一僵。
虞眠辗转流连,触到了一片柔软,清冽得教人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唇瓣厮磨,碾转间是不知餍足的贪馋,喉间滚出声声撩人低吟。
陆忱冷眸半阖,咫尺之间,玉颜纤毫毕现。
灯影昏黄,映着她颊边细绒,似初春桃尖儿上那一层绒绒毫光。
睫羽簌簌轻颤,如夜露打湿了翅翼的蝶,欲飞,还休。
呼吸交缠在一处。
幽香袅袅,似海棠掺进了新醅的酒酿,甜中裹着她灼人体温,酿成了这车厢中最磨人的蛊。
无形无迹,亦无处可逃。
而后,她衔住他的下唇,笨拙地吮吸,贪婪汲取那唇齿间的凉意。
陆忱纹丝未动。
只那双眼沉在咫尺暗影里,如深冬冰湖,湖面尚凝着寒光,底下暗流却寸寸龟裂。
紧抿的唇蓦地松了一线,似尘封经年的门扉,被不知来处的春风,无意间推开了一隙。
门内人尚不及起身,门外花香便已汹涌而入。
绵软舌尖,懵懂探入,生涩且毫无章法。
片刻,陆忱缓缓抬手。
修长指节覆着薄茧,扣住她小巧下颌。
微微一抬,便将那张意乱情迷的芙蓉面,推开了寸许。
虞眠朱唇微启,其上水光潋滟,分不清是她的津涎,还是他渡来的凉意。
泪珠盈盈,颤巍巍悬着,将坠未坠,教人瞧着心软。
陆忱指间力道未松分毫,拇指抵在她柔软唇瓣上,轻轻一捺。
虞眠下意识噙住了他指尖,乖软吮啮。
陆忱目光微晃,一丝冷意掠过。
他此生最恨,便是被人当作戏中傀儡。
眼前这女子,自滚落他跟前的那一刻起,便不知收敛,不断撩拨试探着他的底线。
若今种种,俱是她与幕后之人联袂演就的一出好戏......
待她明酒醒药消,他是该撕了她这张惑人心神的面皮,还是该直接了她?
可若这不是戏……
视线流连过她桃李般秾艳的脸庞。
眼底寒冰未融,冰层下却悄然渗入一丝未察的复杂幽光。
他松开了手。
指腹上还残留着她唇瓣的触感,湿漉漉的软溶。
虞眠却拽起他方才教她不得寸进的手,覆上了那片因喘息而起伏不已的丰盈。
他的掌心落上去的瞬间,便听得一声娇咛。
陆忱指尖微蜷。
虞眠阖目,螓首微仰起,玉颈纤纤不堪折,映在他幽邃眼底。
脆弱如新柳,尚带薄绯海棠露,仿佛稍一用力,便会香消玉殒。
青丝如瀑,散落玉肩,鸦羽般的墨色与他玄紫衣袍深深纠缠。
他抽回手,欲将怀中人儿推开,却触到了她的发。
散落青丝缠上他的指节,松松绕了半圈,微凉柔滑,如一匹未经人裁的绸。
手在半空微滞,半晌,随后终是缓缓落下。
车厢外,夜风卷过青石板路,马蹄踢踏,远处更鼓揉作曲,似有若无的飘渺传来。
乱我心者——
他阖上眼。
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