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两,沈府的门槛又一次被踩平了。
这回不是来道贺的,是来送程仪的。沈怀安在翰林院的同僚、宋氏娘家的亲戚、周家的几位夫人,络绎不绝地登门。正厅里的椅子还没凉,下一拨人又到了。沈清沅出来见了两拨客,便不再露面——宋氏替她挡了,说她身子不适,在院里静养。
“小姐,周家大太太送了一对赤金如意簪,张家二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还有柳家表姑送了两匹妆花缎。”锦书捧着礼单,一样一样念给沈清沅听。
沈清沅歪在竹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子,眼睛都没抬:“记下就行,收进箱笼里,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留给娘。”
锦书应了一声,继续往下念。念到末尾,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
“有一份礼,没写名帖。”锦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页纸,“只写了‘恭贺入宫’,字迹端端正正的,却不知道是谁家的。送来的是一支白玉兰花簪,跟及笄礼那送来的一模一样。”
沈清沅放下话本子,接过那页纸看了看。纸张是寻常的洒金笺,字迹端方有力,却没有任何落款。她想了想,将那页纸折好,放进妆匣里,和及笄礼上收到的那张笺放在一起。
“收着吧。不必声张。”
锦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周氏和柳氏一道来了。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周氏提着一个食盒,柳氏抱着一个布包。沈清沅连忙让锦书去接,两人却不撒手,径自进了屋。
“沅沅,大嫂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周氏打开食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你最爱的口味,多放了些蜜,比平里甜些。”
沈清沅凑近了闻了闻,桂花香混着蜜甜扑鼻而来。她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谢谢大嫂。”
柳氏将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件淡蓝色的寝衣。料子是最软和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
“二嫂手艺不好,你别嫌弃。”柳氏说着,眼眶就红了,“宫里做的衣裳再精致,也不如家里的舒坦。你夜里穿着这个睡,就当还在家里一样。”
沈清沅握着那件寝衣,指腹摩挲过细密的针脚。二嫂说手艺不好,可这一针一线分明是花了无数心思的。她抬起头,冲柳氏笑了一下:“二嫂做的,我一定穿。”
柳氏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周氏拉着沈清沅的手,在榻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沅沅,大嫂有些话,你娘不方便说,我替她说。你进了东宫,头一桩要留心的事,不是太子,也不是太子妃,而是你身边的人。”
沈清沅抬起眼。
“崔嬷嬷教你的那些规矩,是面上的东西。真正要紧的是——你院里的小丫鬟、粗使婆子,谁是谁的人,谁是谁的眼线,你心里要有数。”周氏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有人来投靠你,你别急着信。有人来夸你,你别急着喜。东宫那种地方,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
沈清沅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大嫂,我记住了。”
周氏看着她平静的脸,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大嫂知道你都懂。可不说这些话,大嫂心里不踏实。”
“大嫂说吧,我听着。”沈清沅握住周氏的手,温声道。
周氏又絮絮地叮嘱了好些,柳氏在一旁时不时一句。三个人说到天黑,直到锦书进来掌灯,周氏和柳氏才起身告辞。沈清沅送到院门口,看着两个嫂嫂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入宫前最后一,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沈清沅比平醒得早,躺在榻上听着雨声,没有动弹。
锦书推门进来,轻声道:“小姐,夫人请您去正院用早饭。”
“知道了。”沈清沅坐起身来,梳洗更衣,挑了一件最寻常的家常褙子穿了。淡青色的素面料子,半新不旧,是她穿惯了的。
正院的饭厅里,沈怀安和宋氏已经坐在桌边。桌上摆的仍是寻常的早饭——小米粥、几碟小菜、一笼蒸饺。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吃到一半,沈怀安忽然放下筷子。
“沅沅。”
沈清沅抬起头。
沈怀安看着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从接到圣旨那天起就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可临到头了,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翰林院的事,你不必挂心。”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而稳,“爹没什么本事,但这辈子做人清清白白,做事踏踏实实。你在宫里,旁人问起家世,不必心虚。”
沈清沅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鼻子微微发酸。
“爹。”她说,“我从来没心虚过。”
沈怀安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手却微微发颤。宋氏在一旁低着头,用帕子按着眼角。
早饭过后,沈清沅回了自己院子。锦书已经指挥小丫鬟把所有的箱笼都归整好了——三个樟木箱子,两个包袱。东西不多,比她预想的还少。
“小姐,您真的不带那件织金的褙子?”
“不带。太扎眼。”
“那套赤金头面呢?”
“更不带。我一个小良媛,戴赤金头面像什么话。”沈清沅蹲下来,亲手翻了翻箱子里的东西。衣裳不多,都是素淡的颜色。几样首饰,也都是银的或白玉的,没有镶金嵌宝的。倒是话本子塞了小半箱,还有几包果点心。
“够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锦书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她的声音有点抖,“明天就走了。”
沈清沅转过头,看着锦书红红的眼眶。
“嗯。明天就走了。”她走过去,拍了拍锦书的脑袋,“哭就哭吧。今天哭完,明天就不许哭了。”
锦书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午后,雨停了。
沈清沅独自在沈府里走了一圈。她经过大哥的书房,里头传来小侄子背书的童声。经过二哥的院子,柳氏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她来了笑着招手。经过三哥的书房,里面空着——沈明钰今当值,天没亮就走了。
她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花园,在后院的小佛堂前站了站。香火的气息从门缝里溢出来,宋氏在里面,低声念着什么经文,木鱼声笃笃的,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转身往前走,走到花园的凉亭边,停下来。亭子里的石桌上刻着棋盘,是她小时候和九哥下棋留下的。棋盘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她输了棋耍赖,拿石子偷偷划的,九哥明知道却装作没看见。
沈清沅在石桌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用手指拂去桌面上的落叶,转身往回走。
走到月洞门前,迎面碰上了大哥沈明璋。他刚从衙门回来,官服还没换,步履匆匆,显然是赶着回来的。
“大哥。”沈清沅叫了一声。
沈明璋停住脚步,看着妹妹。她穿着旧衣裳,脸上净净的,没擦脂粉,和往常一模一样。沈明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就像小时候那样。
沈清沅弯起眼睛,笑了。
那天傍晚,沈清沅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母亲。
宋氏让丫鬟都退下了,亲自替女儿梳头。梳子从发顺到发梢,一下一下,慢得像是要把往后几十年的头都梳完。
“沅沅,你进了宫,娘照顾不到你了。”宋氏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握着梳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娘,我知道。”
“吃饭别挑食,天冷要添衣,身子不爽就请太医。”宋氏顿了顿,“还有——”
“还有什么?”
宋氏沉默了一会儿,把梳子放下,双手按在女儿肩上。铜镜里映出母女俩的脸,一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一个还带着未褪的稚气。
“还有,别逞强。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扛着。托人带话出来,娘去找你爹,你爹去求人,总有办法。”
沈清沅从镜子里看着母亲,伸手覆住了肩头那只温热的手。
“娘。”她说,“我不会逞强的。我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活着。您放心。”
宋氏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沈清沅转过身,抱住了母亲。宋氏的身子微微发颤,她瘦了许多,肩胛骨硌得沈清沅的手有些疼。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抱着母亲,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入宫前夜,沈清沅最后一次睡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有不知名的虫子在低低地叫,月亮被云遮着,只露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锦书在屏风外打着地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小姐。”她轻声道。
“嗯?”
“您睡了吗?”
“睡了。”沈清沅翻了个身,“快睡吧,明天要早起呢。”
锦书听着小姐平稳的呼吸,嘴角弯了弯,又弯下来,把脸埋进被子里。
夜深人静。沈清沅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十八年了。从襁褓里睁开眼睛的那天算起,她在沈府住了整整十八年。这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每一道光影,都刻在她记忆里。她舍不得。
但是她不能舍不得。
她把眼睛闭上,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明天,她就要去东宫了。
那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有她从未见过的人,有她从未经历过的子。怕吗?有一点。但不是怕斗不过别人,而是怕自己过得不自在。她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太子的宠爱、不是东宫的大权。只是一个安安稳稳的角落,能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就够了。只要给她这一点,她就什么都能撑过去。
夜更深了。沈清沅渐渐放松了身体,在熟悉的虫鸣声中慢慢睡去。明天,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