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西安,天黑得越来越晚。
七点多,窗外还挂着一点暮色。
裴昭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
沈念又没回来。
这周第三次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沈念发的:【今晚不回来了,在同学家住。】
裴昭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吃饭。
自己做的饭,能吃,但也就那样。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那碗清汤寡水,忽然想起陆安做的红烧肉。
但她没动。
吃完,洗碗,收拾厨房。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等到十点,门响了。
沈念轻手轻脚地进来,以为她睡了,一抬头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吓得差点叫出来。
“姐!你吓死我了!”
裴昭看着她。
沈念换鞋,把包放下,凑过来:“怎么还不睡?”
“等你。”
“哎呀,我都多大了,不用等。”
裴昭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念念。”
沈念愣了一下。这个语气,有点不对。
“你最近总不回来。”
沈念笑了一声:“那个……期末了嘛,图书馆复习,有时候太晚就在同学家凑合一晚。”
裴昭看着她。
那目光让沈念有点发毛。
“是和赵永年在一起吧。”
沈念张了张嘴,想否认,最后还是泄了气:“……嗯。”
沉默。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姐,”沈念先开口了,坐到她旁边,抱着她胳膊,“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永年他真的对我很好。不是那种虚的,是真的好。”
裴昭没说话。
沈念继续说:“他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每次去吃饭都点我爱吃的。我生理期不舒服,他会让人给我送红糖姜茶。上次我感冒,他推了应酬来陪我。姐,这些不是装出来的。”
裴昭转过头看着她。
“你见过他家里人吗?”
沈念愣了一下:“……还没。”
“他带你见过朋友吗?”
“见过啊,他朋友我都认识。”
“他父母呢?”
沈念沉默了。
裴昭等了一会儿,说:“如果他是认真的,应该让你见他父母。”
沈念有点急了:“姐,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哪有那么快?”
“三个月,不够长吗?”
“现在和你们那时候不一样,”沈念松开她胳膊,坐直了,“现在谈恋爱,谈个三五年才见家长很正常。再说我才二十岁,着什么急?”
裴昭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河东,男女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亲之后,必须成婚。不然就是有辱门楣。
但这个时代不一样。
她知道。
沈念教过她。
“姐,”沈念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永年对我是认真的。我们以后会结婚的,但不是现在。等我毕业,等我再大一点,等工作稳定了——”
“他愿意等吗?”
沈念笑了:“他说愿意。”
裴昭看着她脸上的笑,那种发着光的、信任的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朔方军的时候,有个年轻的斥候,每次收到家书都笑得这样。
后来他死在一场遭遇战里,尸体都没收回来。
“姐?”
裴昭回过神。
“你怎么了?”沈念凑近看她的脸,“表情怪怪的。”
裴昭垂下眼。
“没事。”
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念念。”
“嗯?”
“如果他欺负你,告诉我。”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啦,老古板。”
裴昭没回头。
门关上了。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嘴角还挂着笑。
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了。
——
第二天是周六。
沈念一早就出门了,说“和同学约了去图书馆”。
裴昭知道是赵永年来接的。她站在窗边,看见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楼下,沈念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
中午随便吃了点。下午看了会儿书。晚上准备做饭的时候,门响了。
陆安站在门口,手里又提着菜。
“裴姐,念念在吗?”
“不在。”
“哦……”他笑了,“那我自己来的。买了菜,想着反正也没事,过来做顿饭。您不介意吧?”
裴昭看着他。
“进来吧。”
——
厨房里,陆安又在忙活。
今天做的是土豆炖牛肉,红烧茄子,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
裴昭照例站在厨房门口看。
“裴姐,”陆安一边切菜一边问,“念念今天去哪儿了?”
“图书馆。”
“哦。”
沉默了一会儿。
“裴姐,”陆安忽然又开口,“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昭愣了一下。
陆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您今天看起来……嗯,不太一样。”
裴昭沉默了几秒。
“陆安。”
“嗯?”
“能帮我查个人吗?”
陆安切菜的手停了。
“什么人?”
“赵永年。”
陆安转过身,看着她。
“裴姐,您想查什么?”
“查查他。”裴昭说,“结没结过婚。之前的人品怎么样。还有——”
她顿了顿。
“他对念念是不是认真的。”
陆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我试试。不过我能力有限,可能查不到太深的。”
“尽力就行。”
陆安转回去继续切菜,切了一会儿,忽然问:“裴姐,您怎么不自己去查?”
裴昭没说话。
陆安回头看她。
“我认识的人不多。”裴昭说。
陆安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认识的人不多。
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八年,认识的人不多。
——
第二天晚上,陆安又来了。
这回沈念还是不在。
陆安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提菜,表情有点严肃。
“裴姐,查到了点东西。”
裴昭示意他坐。
陆安坐到沙发上,组织了一下语言。
“赵永年,三十一岁,他爸是……”他压低声音,“省里的,级别不低。他妈那边是做生意的,有个舅舅开了好几家公司。他们家在当地挺有势力的,政商都占着。”
裴昭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本人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规模不小。据说很多生意都是靠他爸的关系拿下来的。”陆安顿了顿,“未婚。”
裴昭看着他。
“但是,”陆安挠了挠头,“他之前有过几个女人。不是同时谈好几个那种,就是……换过几任女朋友。圈子里都知道,他眼光高,找的都是年轻漂亮的。”
“现在呢?”
“现在就念念一个。”陆安说,“至少明面上是。”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慢慢开口,“他对念念是认真的吗?”
陆安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裴姐,这个我真说不准。他和念念在一起三个月,给念念买了不少东西,对她也挺上心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那种家庭,”陆安挠头,“门第太高了。想嫁进去,不容易。”
裴昭看着他。
“你是说,他不会娶念念?”
“我没说一定不娶,”陆安赶紧摆手,“就是……那种家庭,讲究门当户对。念念家……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陆安闭嘴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裴姐,还有一件事。像他那种地位的男人,之前有过几个女人,在圈子里不算什么稀奇事。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裴昭垂下眼。
“过去唐朝也是三妻四妾。”她说。
陆安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裴姐,我不是那种人。我是居家好男人。”
裴昭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挠着头,笑得有点腼腆,眼神却很认真。
她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年轻人。
高高瘦瘦,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傻。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安愣住了。
那是……笑吗?
裴昭在笑?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像看见什么稀罕东西。
“裴姐,您笑了?”
裴昭收起嘴角。
“没笑。”
“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裴姐你笑起来好看的,你应该多笑——”
裴昭站起来,往厨房走。
“做饭。”
陆安跟着站起来,还在念叨:“裴姐你真应该多笑笑,真的,你笑起来特好看——”
裴昭没理他。
但陆安看见,她背对着他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
——
厨房里,陆安系上围裙,心情明显很好。
一边切菜一边哼歌。
裴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来?”
陆安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念念不在的时候,您一个人——”
“我问过。”
陆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着头切菜,声音闷闷的:“裴姐,您要是觉得我烦,我就不来了。”
裴昭没说话。
陆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里有点慌。
他回头看了一眼。
裴昭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平时那么冷。
“你做饭好吃。”她说。
陆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灿烂。
“那我以后常来!”
——
吃饭的时候,陆安忽然想起什么。
“裴姐,您刚才说唐朝三妻四妾?”
“嗯。”
“唐朝真有三妻四妾吗?我以为都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裴昭看了他一眼。
“《唐律疏议》规定,‘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但有妾,不算娶妻,实际上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陆安瞪大眼睛:“您连这都知道?”
裴昭低头吃饭。
“博物馆上班,学的。”
陆安点点头,没多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像您这样的……不是,我是说,像您武功这么厉害的女子,多吗?”
裴昭想了想。
“不多。”
“那您这样的,会嫁什么样的人?”
裴昭筷子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安。
陆安被看得有点慌:“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嫁不了。”裴昭说。
“啊?为什么?”
“会把人吓跑。”
陆安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认真起来。
“裴姐,不会的。”
裴昭看着他。
“不会跑。”陆安说,“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跑的。”
裴昭沉默了两秒。
“吃饭。”
——
晚上九点,陆安走了。
裴昭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
手机响了。
是沈念发来的消息:【今晚不回了,在同学家住。】
裴昭盯着那行字。
同学。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里,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闪而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在灵武城外,她站在营帐外面,看着远处的篝火。
那时候她手下有三百人。
现在,她只有沈念。
——
与此同时。
某高档餐厅包间里。
赵永年放下手机,笑着对沈念说:“跟你姐报备好了?”
沈念点点头,有点心虚:“我说在同学家。”
赵永年笑了,给她夹了块鱼:“你这么怕你姐?”
“不是怕……”沈念想了想,“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说什么?”
“说你啊。”沈念看着他,“我姐问,有没有见过你父母。”
赵永年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恢复了。
“不急,”他端起酒杯,“你才二十岁,着什么急?”
沈念笑了:“我也是这么说的!”
赵永年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念念。”
“嗯?”
“你姐……真的只是讲解员?”
沈念愣了一下:“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好奇。”赵永年笑了笑,“总觉得她不太像普通人。”
沈念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她说,“反正从我记事起,她就这样。话少,但是对我好。”
赵永年点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