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我爸妈搞了个"家庭贡献积分表"。
积分决定我们姐弟在家的待遇,甚至决定谁有资格上大学。
花钱越少越算懂事,成绩越好反而越不值钱。
【买一套高考复习卷,扣除贡献值50分。理由:浪费钱财,不懂体恤父母。】
【给弟弟买一台最新款游戏机,奖励贡献值1000分。理由:劳逸结合,培养男孩智力。】
我的积分是负数,弟弟的积分高达上万。
直到那天,我看到我妈偷偷把我的清北保送确认书塞进碎纸机,转头给弟弟递上一份改了名字的推荐信。
"你弟是男孩,好大学得留给他,你一个女孩早点打工赚钱才是给家里做贡献。"
看着满地碎纸,我没有闹,反而顺从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这个名额,那我就送你们一个轰动全城的"大礼"。
我爸妈搞了一张表。
一张贴在客厅冰箱上的大白纸,用红笔写着五个字:"家庭贡献积分表"。
规则很简单。谁给家里省钱,谁就加分。谁花家里的钱,谁就扣分。积分最高的人,将来家里的一切资源都优先给他。
我看了一眼自己那一栏。
【苏念,购买高考复习资料一套,花费89元。扣除贡献值50分。理由:浪费钱财,市面上有免费试卷可以打印。】
我再看下面一条。
【苏念,申请缴纳数学竞赛报名费120元。扣除贡献值80分。理由:竞赛与高考无关,不务正业。】
最底下还有一条,红笔加粗。
【苏念,未经申请擅自购买胃药,花费35元。扣除贡献值30分。理由:小题大做,浪费医疗资源。】
小题大做。
我盯着这四个字,胃里一阵阵地抽。
那瓶胃药是上周胃痉挛疼到蹲在学校厕所地上,同桌林朵帮我在校门口药店买的。35块钱,我从午饭钱里扣了三天才凑齐还给她。
我以为弟弟苏浩也是一样的待遇。毕竟表上写的是"家庭贡献积分",不是"苏念专属扣分表"。
直到那天晚上,我去冰箱拿水,看到了白纸的背面。
积分表翻过来,背面是弟弟的栏目。
【苏浩,购买品牌运动鞋一双,花费2600元。奖励贡献值500分。理由:注重形象,有利于社交发展。】
【苏浩,购买最新款游戏机一台,花费4399元。奖励贡献值1000分。理由:劳逸结合,培养男孩思维敏捷度。】
【苏浩,报名街舞培训班,季度学费8800元。奖励贡献值2000分。理由:才艺傍身,全面发展。】
我翻回正面看了看自己的总分。
负260分。
翻过来看弟弟的。
正15800分。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这张纸的本质。
"苏念。"
我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攥着那张纸走过去。
客厅里,我爸坐在仿红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我妈在一旁给他削苹果,果皮整整齐齐地落在碟子里。苏浩窝在另一头打游戏,手柄噼里啪啦响。
我把那张纸摊在茶几上。
"为什么?"
我指着纸的正面,又翻过来指着背面。
"为什么我花35块钱买胃药是浪费资源,弟弟花四千多买游戏机就是培养思维?"
我妈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我爸一眼。
"小念,你怎么翻弟弟那面了?那是你该看的吗?"
"凭什么不该看?这是家庭积分表,不是我一个人的扣分表。"
我爸终于放下手机,拿起茶杯吹了一口。他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件无聊的小事。
"你弟那些花销,哪一笔不是在给自己攒资本?运动鞋穿出去体面,游戏机锻炼反应力。"
他看向我,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旧家具。
"你呢?复习资料?竞赛报名费?胃药?你告诉我,哪样东西能给苏家挣回面子来?"
"我年级第一。全市竞赛一等奖。保送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你弟是男孩。"
这五个字从我爸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口钝钝地锯。
"男孩将来扛家里的门楣,你花的每一分钱,最后都得从你弟那里找补回来。你跟你弟比?你差得远。"
茶杯被他往桌上一顿,茶水洇出一小摊。
苏浩头也没抬,游戏里的角色正在过关,他嘴角歪着,明显在笑。
我看着我爸,又看了看低头收拾茶渍的我妈。
我笑了。
口那团积攒了十七年的闷气,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原来这张积分表,从来不是什么规则。
它就是一个量身定做的工具,让我爸妈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东西都给弟弟,同时让我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好。
既然这张表只为我一个人而设。
那就别怪我,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零。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像往常一样起床。
洗漱,热牛,把弟弟那份早餐摆好,然后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听到我爸妈卧室的门开了。
"小念,过来一下。"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她把那张纸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是坚定的。
那是一封保送资格自愿放弃声明。
标题打印得工工整整,正文写着"本人苏念,自愿放弃本年度保送至明德大学的资格,特此声明"。末尾留了三行空白,分别是签名、期和学号。
"你签了吧。"
我妈的语气不是商量。
"妈,这是保送。全省只有三个名额,我拿到的。"
"我知道。"我妈把声明放在鞋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但你弟今年也高三,他成绩你是知道的,考不上好大学。你把这个名额让给他,你自己参加高考一样能上。"
"保送名额是跟人绑定的,不是一件衣服,不能给别人穿。"
"你爸已经跟学校那边打过招呼了。"
这句话让我整个人定住了。
我妈继续说:"你们周老师那边你爸也沟通过了,说你身体不好,主动放弃,把推荐机会让给同校的苏浩。反正你俩一个学校,你们学校今年就你一个名额,转给你弟顺理成章。"
"苏浩的成绩连年级前两百都进不了。明德大学保送是要审核材料的,他拿什么去审?"
我妈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爸把你的竞赛获奖证书、社会实践报告都整理了一份。名字改成你弟的就行了,照片换一下,谁看得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这不是让名额,这是顶替。
"妈,这是造假,被查出来,我和弟弟都完了。"
"不会被查出来的。你爸的朋友在教育局,这点小事打个招呼就行。你别瞎心了,签吧。"
"我不签。"
鞋柜旁边的衣帽架上挂着弟弟昨天新买的牌外套,吊牌还没拆,上面的价格是1800。
"苏念。"
我爸的声音从卧室里面传出来,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你要是不签,从今天起,你的学费、生活费,一分钱没有。你自己去找钱上学。"
我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拿过笔。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我写期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声明上打印的期是三月十五号,我写的是三月十七号。学号那一栏,我把最后一位数字"7"写成了"1"。
错得不明显,不注意看发现不了。但如果有人较真,一查就知道这份声明有问题。
我妈没细看,收走了那张纸,满意地冲卧室喊了一声:"签好了。"
我爸在里面哼了一声。
我背上书包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风很冷,灌进校服领口里,我的手还在发抖。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朵发来的消息:你今天脸色是不是很差,要不要我帮你带早饭?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我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头,我得把每一步都走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