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中午下工后,苏清禾又去了后山。
下山时,她手里拎着两只兔子向大队部走去。
经过巷口的时候,几个蹲在墙下纳鞋底的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都落在她手里的死兔子上,谁也没敢出声。
等她走远了,才有人压着嗓子嘀咕:
“又去大队部?她最近跑大队部比跑茅房还勤。”
王德胜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续了三泡,寡淡得像白水。
苏清禾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把搪瓷缸放到桌上,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兔子,挑了挑眉。
“苏清禾同志,你这是做什么?”
“给王书记送点肉。”
苏清禾把野兔搁在他办公桌旁边的小凳上,
“山上打的,没花钱。”
PS:山里的大型猎物属集体所有,像兔子,野鸡类的小猎物谁打到归谁。
“你这同志太客气了,这不合规矩……”
王德胜赶紧摆手,眼睛却在野兔上停了一瞬。
这年头谁家饭桌上都缺油水,一个月都很难吃上一次肉,大队书记也不例外。
“不白送。”
苏清禾在条凳上坐下,开门见山,
“王书记,我想问问,去省城探亲的介绍信怎么开。”
王德胜端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又来提离婚的事,没想到她开口问的是介绍信。
“探亲?你探什么亲?”
“我二姐苏清梅,在省城纺织厂上班。我母亲去世以后,我还没去见过她。”
苏清禾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去省城看看她。”
“这个嘛,”
王德胜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介绍信不是随便开的。去省城得有正当理由,探亲算一个,但得有对方单位出具的证明,证明你二姐确实在省城工作。你拿得出证明吗?”
“没有。”
“那就不好办了。”
王德胜摇了摇头,“没有对方单位证明,大队这边没法给你开介绍信。再说了,去一趟省城的车费也不便宜,你哪来的钱?”
苏清禾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德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放缓语气说:
“苏清禾同志,我知道你在李家待得不顺心,想出去散散心。
但介绍信这东西是公社管的,大队只能给你开通行条子。
有了通行条子,你才能去公社申请正式介绍信。
可就算到了公社,没有对方单位证明,人家也不会给你开。这是规定。”
“那就是说,得先去公社?”
“先去公社也行,万一那边有别的法子呢。”
王德胜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敷衍,又补了一句,
“你要想去,明天一早过来,我给你开张通行条子。至于公社那边能不能办下来,得看你自己的运气。”
苏清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多谢王书记。野兔您留着。”
她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了两步,侧头看了看窗外正在地里活的社员,
“过几天空了,我来拿条子。”
王德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苏清禾强势的态度,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同志本不是在跟他商量。
“……行。到时直接来拿。”他说。
苏清禾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从大队部回来,苏清禾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东西可收拾。
两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裳,一双快烂透的解放鞋,一床从猪圈里带出来的破棉被——这就是她全部家当。
她把仅有的几张毛票从破棉被夹层里翻出来数了数:三块六毛钱。
这些是原主三年里偷偷攒下的,藏在棉被最里头,李家翻过几次都没翻到。
天还没黑透,她在院坝外生了小火,把最后一只野兔烤了。
肉香飘进堂屋,李谢氏隔着窗户骂了几句,没敢出来。
然后打了盆热水,把自己浑身上下擦洗了一遍。
去公社这一趟,顺利的话能拿到介绍信。
不顺利的话,她还有别的办法。
与此同时,赵翠兰也在做另一番准备。
从窝棚回来之后,她一宿没合眼。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怕。
她知道虽然答应了想办法,但这个人嘴上狠心里软,他那么胆小,真到了见血的时候未必下得去手。
不能把命交给一个优柔寡断的男人。
她得自己来。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了,把家里的脏衣服全装进背篓,对婆母说去河边洗衣裳。
她婆母还没睡醒,含糊地应了一声翻身又睡了过去。
赵翠兰背着背篓出了门,却没往河边走。
她绕到村口,蹲在水渠旁远远盯着往河边去的小路。
蹲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看见了苏清禾。
苏清禾端着木盆,盆里装着几件旧衣裳,正朝河边走。
她知道苏清禾隔一两天就会出来洗一次全家的衣服。
赵翠兰立刻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河水不深,但水流急。
河边的青石板常年泡在水里,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
苏清禾蹲在青石板上,把衣裳泡进水里。
赵翠兰抱着自己的背篓慢慢靠近,脸上堆出一个笑来。
“清禾妹子,洗衣服呢?”
苏清禾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搓衣裳,没有说话。
昨天还在对她阴阳怪气说她的坏话,现在又变成这副嘴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赵翠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她蹲到苏清禾旁边,把自己的衣服也拿出来泡在水里,嘴里啧啧有声:
“这河水真凉啊。你身子刚好,可别冻着。”
苏清禾没理她,伸手去够水面上漂走的一只袜子。
就在这时,赵翠兰动了。
她趁着苏清禾身子往前倾的一瞬间,猛地朝她后背狠狠推了一把。
她的手落了空。
苏清禾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赵翠兰的手碰到她衣角的一刹那,身体往左一侧,稳稳地让开了半步。
赵翠兰的力道全砸在了空处,收不住势,脚下一滑,踩在青苔上,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头栽进了河里。
水花溅起老高。
赵翠兰在水里扑腾着,头撞在河底石头上,灌了好几口水,双手乱抓,
“救命!咕噜咕噜~~~”
好半天才扒住岸边的树稳住身体,连滚带爬地爬上岸,浑身湿透,衣服上挂满了水草,头发像糊烂的稻草一样贴在脸上,瘫在河滩上大口喘气。
苏清禾蹲在青石板上,手里还搓着那件衣裳,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
“赵翠兰,你刚才是想推我下去?”
赵翠兰趴在河滩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冻得直哆嗦,听到这句话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挤出两声笑: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不小心滑了一下,滑了一下而已!”
苏清禾看了她片刻,低下头继续洗衣裳,没再说话。
自作孽不可活。
赵翠兰抱起背篓,头也不回地跑了。